太和殿內的空气依旧紧绷。
    满朝文武的目光,一半落在龙椅上的同治,一半钉在跪地的李渐甫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看这位年轻皇帝,要如何处置当眾驳他顏面的中堂。
    同治指尖轻敲龙椅扶手,眼神缓缓扫过殿內,最终稳稳落在李渐甫身上。
    那眼神里的不耐烦,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掩饰。
    方才李渐甫越过皇帝,直请两宫太后,等於把他的帝王威严踩在脚下。
    这口气,他从刚才憋到现在,早已压不住。
    他自幼活在太后与权臣的阴影里,朝堂之上向来形同虚设。
    今日好不容易硬气一回,亲定西征军国大事,正体会一言九鼎的滋味。
    李渐甫偏偏跳出来,当眾拆台,让他顏面尽失。
    不狠狠拿捏回去,他往后如何在朝堂立足,如何做这大清的皇帝?
    同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缓缓开口。
    “李卿家,我常听母后说,你是老臣。”
    “也常说,为了大清,你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一出,跪地的李渐甫浑身猛地一颤。
    他方才陷入绝望,冷汗浸透官服,脑中一片空白。
    他以为,同治要么治他欺君之罪,要么罢官夺爵,甚至抄家都有可能。
    毕竟,他触犯的是触碰龙顏的大忌。
    可皇帝开口,没有半句斥责,反而提及母后对他的认可与他的忠心。
    李渐甫心中瞬间燃起一丝侥倖。
    莫非皇上不想把事情做绝?
    莫非太后私下递了话,皇上终究年轻,不愿深究?
    只要不追究越权之过,什么条件他都能先应下。
    先过眼前这道坎,其余事情日后再图。
    李渐甫连忙以额触地,磕头声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磕得极重,额角很快泛红,声音刻意装出恳切与激动。
    “是!皇上!臣所言句句属实!”
    “为大清江山,臣这把老骨头隨时可拋,绝无半分虚言!”
    他一边磕头,一边暗自庆幸。
    皇上终究年少,几句场面话便將此事翻篇。
    等下朝,他立刻去储秀宫请罪,再暗中运作,西征之事未必没有转机。
    他与左宗棠相爭半载,绝不能就此一败涂地。
    龙椅上的同治,看著李渐甫急著表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心里只觉可笑。
    方才不是觉得朕说话不算数吗?
    不是觉得朕年少无主见吗?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要表忠心了?
    行,朕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自食其言,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同治故意收敛笑意,摆出认真沉思的姿態。
    手指慢悠悠摩挲扶手,时不时抬眼扫视下方,一副反覆斟酌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武將班列前端的赵明羽。
    赵明羽正看著他,不著痕跡地点头,眼神里满是讚许。
    同治心中更有底气。
    赵大哥认可,此事便绝不会错。
    他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嗯,果然老成谋国,是我大清的忠臣良將。”
    这话一出,跪地的李渐甫彻底鬆了口气。
    甚至生出几分窃喜。
    皇上不仅不追究,还当眾夸讚他,等於给了他台阶,保全了顏面。
    他心中暗忖,皇上再硬气,也斗不过他这官场老臣。
    几句忠言,便轻鬆过关。
    他已开始盘算,下朝后如何串联人手,再给西征设阻。
    如何向太后进言,挽回今日损失。
    可这点窃喜尚未焐热,同治下一句话,如巨石砸在他心头。
    同治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字字清晰传遍大殿。
    “那这次西域战事,你便负责给左爱卿筹备三成粮草费用。”
    话音落,整个太和殿陷入诡异的安静。
    跪地的李渐甫瞬间僵住。
    磕头动作停在半空,额头距金砖一寸,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
    他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方才所有侥倖、窃喜、放鬆,瞬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上让他承担西征三成粮草费用?
    他与左宗棠为西征爭执半载,这笔帐他算得最清。
    西征十几万大军,绵延数千里路途。
    粮草转运、人吃马嚼、军械补给、军餉伤药,无一不需要巨额白银。
    户部核算,首年便需八百万两以上。
    此战路途险远,沙俄插手,没有两三年根本无法结束。
    全程耗费,至少三四千万两白银。
    三成,便是千万两打底,甚至逼近一千五百万两。
    李渐甫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家確实富庶,那是他数十年官场经营的家底。
    这些钱,是淮军根基,是他在朝堂立足的根本。
    淮军將士军餉、海防水师建造,全靠这些钱支撑。
    一下子拿出上千万两,无异於断他根基。
    这比罢官夺爵,还要狠上十倍。
    方才消退的冷汗,再次疯狂涌出。
    官服后背彻底湿透,紧贴脊背,寒意刺骨。
    不止李渐甫,满朝文武在短暂死寂后,尽数譁然。
    人人脸上写满震惊。
    谁也没想到,同治会用这一招。
    不打不罚,顺著他的忠心之言,让他拿出真金白银。
    这一招,堪称杀人诛心。
    最前列的恭亲王奕訢,本已准备出面圆场。
    他怕同治重罚李渐甫,引发朝堂动盪,伤及海防根基。
    可同治此言一出,奕訢直接愣住,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
    他险些当场失笑。
    奕訢半生沉浮,朝堂爭斗见得无数。
    从未见过如此狠辣又精妙的手段。
    你既自称忠臣,愿为大清鞠躬尽瘁,为国出资便天经地义。
    不掏,便是欺君,前言全是虚偽,满朝文武作证,百口莫辩。
    掏了,半生家底散尽,淮军失了支撑,海防无力再提。
    日后再无资本与左宗棠抗衡。
    奕訢心中暗嘆。
    从前只觉这侄帝软弱无主见,被太后护在羽翼之下。
    今日这一手,將权术用到极致。
    不用想也知道,必定出自赵明羽的谋划。
    也只有赵明羽,能想出这般不循常理、直击要害的计策。
    一旁的醇郡王奕譞,双目圆睁,险些失声。
    他与同治最为亲近,深知皇帝往日性情。
    从没想过这个遇事便躲的少年,能使出如此凌厉的手段。
    一招便將李渐甫死死困住,毫无反驳余地。
    奕譞心中又惊又快。
    他早看李渐甫不顺眼,仗著淮军与太后撑腰,不把宗室亲贵放在眼里。
    如今被皇上当场制住,哑口无言,实在解气。
    他已能想像,李渐甫回府后会是何等气急败坏。
    军机大臣文祥,手中朝珠险些落地。
    他方才一直为同治担忧,怕少年气盛重罚老臣,导致朝堂分裂。
    可同治此言一出,文祥怔住,隨即露出释然笑容。
    他在军机处数十年,大风大浪经歷无数。
    皇上这一手,堪称完美。
    既不重罚老臣,避免朝堂动盪,又狠狠敲打李渐甫,使其不敢再轻视皇权。
    更顺带解决西征最棘手的粮餉难题。
    立威、办事、留体面,一举三得,毫无破绽。
    文祥看向赵明羽的目光,敬佩又深一层。
    从前只当他是能征善战的武將,凭洋枪洋炮立足京城。
    如今才知,他玩弄朝堂权术,比老臣更为老练。
    从推动皇上定西征,诱使李渐甫犯错,到如今筹餉之策。
    步步算计,不给李渐甫留半点退路。
    身旁军机大臣宝鋆,面色难看至极。
    他与李渐甫同属一系,李渐甫失势,他也难逃牵连。
    他方才一直在思索如何解围,如何压下此事。
    可同治一句话,让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彻底完了。
    李渐甫这一关,再也躲不过去。
    皇上这一招太绝,根本没有反驳的空间。
    自己说的为国尽忠,如今让你出资,如何能拒绝?
    拒绝便是欺君,太后也救不了他。
    答应,淮军家底一空,海防再无指望。
    宝鋆暗中盘算,是否要趁早与李渐甫划清界限。
    如今皇上明显偏向赵明羽与左宗棠,两宫太后又保持沉默。
    再追隨李渐甫,迟早被一同清算。
    文官班列中的清流官员,瞬间分成两派。
    支持西征的清流,个个眼中发亮,心中狂喜。
    张之洞站在班中,拳头紧握,只觉无比解气。
    他与李渐甫相爭已久,对方仗著权势,压制主战言论。
    为海防银两会,不惜放弃西北国土。
    如今被皇上死死拿捏,实属活该。
    李渐甫平日奢靡,家財万贯,如今出资西征,正是罪有应得。
    西征粮餉有了著落,李渐甫受创,两全其美。
    他看向同治的目光,充满欣慰。
    从前觉得皇上贪玩误国,如今方知,关键时刻极有担当与手段。
    这才是大清帝王该有的模样,大清终於有了希望。
    而依附淮军、反对西征的清流,个个面色惨白,魂不守舍。
    他们此前追隨李渐甫,声称西征劳民伤財,主张重海防轻塞防。
    如今皇上命李渐甫出资,等於当眾打他们的脸。
    眾人心中慌乱不已。
    李渐甫自身难保,他们再无靠山,升官发財之路彻底断绝。
    甚至可能被皇上一併清算。
    人人低头缩身,恨不得藏起自己,生怕被皇上注意到。
    武將班列中,八旗將领们面面相覷,又怕又爽。
    怕的是,皇上手段如此凌厉,往日软懦形象彻底顛覆。
    日后他们再敢懈怠贪腐,必定会被严厉处置。
    爽的是,李渐甫平日轻视八旗,如今栽在皇上手中,大快人心。
    绿营將领们则个个振奋,心中叫好。
    他们早已厌烦朝堂扯皮,看不惯李渐甫为私利弃国土於不顾。
    皇上此举,整治权臣,坚定西征,让他们士气大振。
    他们觉得,追隨这样的皇帝,即便上阵杀敌也心甘情愿。
    龙椅上的同治,將李渐甫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
    心中痛快至极。
    方才被当眾打脸的怒火,此刻消散大半。
    一句话便让权倾朝野的中堂手足无措,这滋味远超任何玩乐。
    这才是帝王的威严,这才是一言九鼎的滋味。
    同治看著李渐甫,故作疑惑,缓缓开口。
    “怎么了李爱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