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霖已经將盒盖完全打开。
    盒子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用深棕色牛皮包裹的笔记本。
    笔记本旁边,是几张用油纸小心包裹著的照片,纸张已经泛黄髮脆。
    而在最底下,静静地躺著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唐妙语的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点,但她看到苏御霖那异常严肃的表情,很懂事地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凑近。
    苏御霖先拿起了那几张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第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穿著一身警服,英姿颯爽,眉眼间带著一股挥斥方遒的锐气,笑容灿烂。
    女人则穿著一件素雅的连衣裙,长髮披肩,眉眼弯弯,温柔地依偎在男人怀里。
    她的容貌,竟与苏御霖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们站在一栋老式的警局大楼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定格成一幅幸福得有些刺眼的画面。
    苏御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但血脉深处那股无法言说的牵引力,却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们……”唐妙语也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杏眼里满是震惊。
    “苏苏,她……她长得好像你。”
    苏御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照片上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第二张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背景似乎是在一个公园里,年轻的男女抱著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虎头鞋,被男人高高地举过头顶,咯咯地笑著,露出了几颗小米牙。
    那个孩子,无疑就是童年时的他。
    看著照片里那个天真无邪、笑容灿烂的自己。
    再对比他从村民口中听到的那个眼神空洞、不哭不闹的“失魂”娃娃。
    从天堂到地狱,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照片,拿起了那本牛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一股更浓郁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字跡刚劲有力,笔锋锐利。
    这本日记,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一本混杂了刑侦笔记、化学实验记录和个人情绪宣泄的备忘录。
    前面的大部分內容,都与“招魂”仪式有关。
    “……姑获鸟寨的薰香配方,主要成分为『还魂草』、『定神木』,有一定致幻和安神效果,但成分粗糙,杂质过多,对小霖的深度精神创伤作用微乎其微。”
    “……尝试分离『还魂草』中的有效生物碱,结合现代精神类药物的分子结构,进行改良。第17次失败,小霖依旧毫无反应。他只是看著我,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今天又失败了。我对著他喊,求他,甚至骂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快要疯了,自己像个神棍一样摆弄这些花草,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字里行间,满是一个中年刑警在亲情与理智的反覆撕扯下,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疲惫。
    苏御霖一页页地翻著,心头愈发沉重。
    他终於明白了,叔叔当年承受著何等巨大的压力。
    而从日记的后半部分开始,字跡变得越来越潦草,甚至有些癲狂。
    一些与案件相关的词汇开始频繁出现。
    “……线索又断了。那帮畜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內鬼到底是谁?每一次的行动,他们都像是提前预知了一样!”
    “……我不能放弃。我哥和弟媳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牺牲,不能变得毫无价值!”
    血不能白流?牺牲?
    苏御霖的瞳孔猛地一缩。
    终於,在一页的页眉处,他看到了一个被主人用笔狠狠划了无数道,几乎要將纸张戳穿的数字。
    “0713。”
    “0713號悬案,二十年了,它就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日夜不得安寧。”
    “小霖,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告诉我,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细节……”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这些天来,一直困扰著他的、那如影隨形的幻听,那冰冷而神秘的数字“0713”。
    在这一刻,终於有了明確的指向!
    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代號,不是什么幻觉。
    它莫非是他父母被谋杀的案件编號!
    巨大的信息量衝击著他的大脑,那些被尘封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像失控的电影胶片般在眼前疯狂闪现。
    血色,浓稠的、化不开的血色。
    男人愤怒的咆哮,女人悽厉的尖叫。
    还有……一双淬著毒液般怨毒的眼睛。
    “苏苏!”唐妙语被他煞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嚇坏了,连忙从身后紧紧抱住他。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些力量。
    “苏苏,你怎么了?別嚇我!”
    她的声音將苏御霖从记忆的漩涡中拉了回来。
    他喘著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却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没有回答唐妙语,而是用一种近乎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最后剩下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他的直觉告诉他,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面。
    他直接用手指,粗暴地撕开了那个坚固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跡,比日记里更加潦草。
    小霖: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或许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本想等你长大,等你完全康復再告诉你,但我怕……我怕没有那个机会了。
    你的父亲,苏建城。你的母亲,林慧。他们不是普通的警察,他们是阳城警队最顶尖的臥底警察,是真正的英雄。
    二十年前,7月13日,他们在收网行动前夜,因內鬼出卖,暴露了身份,惨遭杀害。
    那一年,你才三岁。你是那场血案中,唯一的倖存者,也是唯一的……目击者。
    我衝进现场时,看到你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什么东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后来,你便封闭了自己。
    这桩案子,因为牵连甚广,主犯在逃,且警队內部有鬼,被高层列为绝密,代號『0713』。
    我带你来这深山,是为了给你『招魂』,治好你的心病。
    原谅叔叔的自私和无能,我用尽了所有办法,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孩子,记住,在你没有足够强大之前,绝对不要去触碰这个案子!
    那背后是一个你无法想像的黑暗深渊,它已经吞噬了你的父母,我不能再让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你”字,一捺拖得很长,最后变成了一团凌乱的墨跡。
    仿佛写信的人遭遇了什么突发状况,被迫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