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源稚生与越师傅皆是心头剧震。
    亲手將高天原推入深渊?
    那个在神话中背负著原罪的罪人?那是白王血裔的祖先?还是某位未曾记录在册的传说之皇?
    然而。
    首雷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止住了身后眾兄弟即將沸腾的杀机。
    “罢了。”
    首雷语气平淡。
    “千年岁月,容貌相似者亦不鲜见。何况,不过一介凡躯。”
    不知道是不在乎那张脸背后可能隱藏的宿命与因果,还是並不打算现在深究,
    首雷重新看向路明非,
    “那么,足下。”
    他微微欠身,再次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吾等的邀请,诸位意下如何?”
    “是隨吾等走一趟,还是……”
    “路,我自己会走。”
    路明非打断了他。
    少年单手提著那柄沉重无光的墨剑,黑袍在乾燥的小院空气中微垂。
    他看著结界外那八道高高在上的白炽色眼眸,语气散漫,却透著股寸步不让的冷硬。
    “但我这人,生平最討厌別人逼我做事。”
    路明非挑了挑眉,扯了扯嘴角。
    “即便是打著『邀请』幌子的逼迫,也一样。”
    首雷脸上的笑容,终於缓缓收敛了。
    “既如此。”
    他轻声嘆息,似有悲悯。
    “那便只好,得罪了。”
    “轰——!!!”
    几乎在那“了”字落下的同一瞬间。
    连千分之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轰——!!!”
    深海的绝对死寂被彻底撕裂。
    一抹刺目的清色雷光,与一道纯粹的墨色流风,
    在竹篱笆的两侧同时暴起!
    “砰!”
    那道单薄的竹篱笆甚至连被撞碎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在两股极致的极速动能下化作了齏粉。
    清雷与墨风,化作一条笔直的一线。
    在方寸之间,轰然相撞!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乾燥的小院內炸响,狂暴的气浪生生掀飞了院子里的青苗与泥土。
    路明非保持著单手挥剑的姿势。
    墨剑厚重的锋芒,被生生截停在半空。
    而在他的对面。
    首雷脸上的温和笑容依旧没有褪去。
    这位八雷神之首,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了一只手。
    在他的掌心,纯粹而狂暴的清色雷霆被极度压缩,化作了一柄刺目、刺耳的雷霆剑刃。
    就这么死死地架住了路明非那足以劈碎山岳的墨剑!
    极速对极速。
    暴力对暴力。
    “足下这待客之道,当真暴躁。”
    首雷单手持著雷剑,白炽色的眼眸与路明非那双燃烧的黄金瞳近在咫尺。
    路明非冷笑。
    “你们这请客的手法,也不见得多文明!”
    “轰轰轰!”
    狂暴的剑气与雷网在小院內疯狂肆虐。
    后方。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小院的透明结界都剧烈地泛起了涟漪。
    “靠!”
    夏弥握著唐刀,看著那轻而易举將雷剑探入结界內部的首雷,忍不住转头瞪向一旁的文袍老人。
    “老爷爷!”
    小龙女没好气地吐槽道。
    “你这什么破阵法啊!怎么跟个纸糊的一样,人家想进就进?”
    “你这矩阵言灵,就不带点防御外敌的功能吗?!”
    君房依旧盘腿坐在低矮的木榻上,手里甚至还端著那杯没喝完的粗茶。
    老人看著院门处那势均力敌的交锋,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老夫这阵法,本就是用来避水的。”
    君房摇了摇头,语气里透著股理所当然。
    “防水,足矣。”
    “至於防外敌?”
    他放下茶杯,深渊般的黄金瞳中闪过一抹睥睨的冷意与两千年前的孤高。
    “这两千年来。”
    “还从未有什么东西,敢轻易触老夫的霉头。”
    结界之外。
    见首雷与路明非一触即分,僵持在院门处。
    站在后方的若雷与黑雷,白炽色的眼眸中凶光大盛。
    两头纯血龙將根本不讲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身形在海水中猛地一折,化作两道惨白的残影,就要越过破碎的篱笆强行出手。
    “嗡——”
    泥炉旁,君房坐在低矮的木榻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老人只是隨意地伸出左手,食中二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捻。
    奇卦发动。
    “轰!”
    院门前那片平整的青石板毫无徵兆地轰然隆起,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石壁。
    紧接著,幽绿色的狐火与凝练如实质的高压水刃从石壁两侧交错杀出,
    硬生生逼在了若雷与黑雷的面门之上,將这两名神侍逼得在海水中狼狈倒退。
    被这方寸之地的阵法阻挠,其余几名神侍勃然大怒。
    他们索性散开阵型,从侧翼的死角,齐齐朝著路明非合围扑去。
    君房端著粗瓷茶杯,正欲再次捻动法诀。
    “唰唰唰——!”
    刀剑出鞘,长枪横扫。
    根本不需要路明非发话,更不需要这位两千年前的方士代为解围。
    一抹暗红的君焰瞬间在深海中爆燃,
    楚子航提著村雨,一步跨死在左翼的缺口。
    杨楼长枪一抖,无尘之地的排斥力场轰然撑开。
    苏晓檣红缨枪重重点地,【雪芒】的极寒领域瞬间封锁了右侧的水流。
    零、夏弥、芬格尔、愷撒、源稚生、越师傅、赵问、听雨……
    这群方才还在互相调侃的年轻人与老兵,没有丝毫迟疑。
    他们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纷纷上前,
    刀锋向外,杀机凛然。
    將那些企图偷袭的神侍死死拦在了透明结界的边缘。
    君房端著茶杯,动作微微一顿。
    老人看著这群毫不犹豫护在少年身侧的年轻人,眼底再度泛起一抹深沉的讚嘆。
    两千年了,
    他何曾见过人与龙、不同的血统之间,能有这般毫无保留的后背相托。
    但下一瞬。
    君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停,
    忽然抬起眼眸,望向了小院上方那漆黑深邃的八千米海域。
    “退下。”
    一声冷喝在结界外响起。
    首雷手中的雷剑爆出刺目的电光,震退了周围翻滚的暗流。
    “吾与足下切磋,尔等无需插手。”
    他冷冷地扫过后方的眾兄弟,神色傲慢与威严。
    神侍们动作一滯,虽面有不甘,却只能退回原位,
    与路小组的眾人隔著结界冷冷对峙。
    路明非与首雷的交锋,飞快进入了白热化。
    “轰隆——”
    幽暗的深海中,仿佛响起了闷雷。
    首雷周身被青色的雷霆彻底包裹,
    【言灵·神雷】
    他的身形已经看不清了,
    速度在雷霆的加持下攀升到了一个恐怖的层级,
    宛如一道横绝深海的惊雷天象,
    带著摧枯拉朽的毁灭气息,朝著路明非轰然劈落!
    太快了。
    快到连海水的阻力都来不及產生水涡。
    但路明非站在原地,赤金色的瞳孔中流光飞转。
    【灵预】。
    在未来的千分之一秒內,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直劈眉心的雷光轨跡。
    手腕猛地向上一撩。
    “当——!!!”
    重达两吨的墨剑堪堪架住这致命的一击。
    狂暴的雷霆顺著剑脊炸开一连串焦黑的痕跡,巨大的衝击力让路明非握剑的虎口微微发麻。
    “呼……”
    路明非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熔岩彻底燃烧。
    “那就比比快慢。”
    【言灵·时间零!】
    【言灵·剎那!】。
    双倍的时间与速度权柄,在深渊之下强行拉开了一方绝对的领域。
    一黑一青。
    两道快到违背物理常识的极光,再度在海水中疯狂碰撞。
    “噹噹噹噹当!”
    你来我往,剑气纵横。
    深海的废墟被两人交错带起的真空水刃切得支离破碎。
    就在交锋最为炽烈,雷剑与墨剑即將再度硬撼之时。
    “……”
    路明非的身形,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漫天的黑色残影骤然凝实。
    少年提著墨剑,就这么突兀地停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眼前那致命的雷光,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守的姿態。
    而是微微仰起头。
    愣愣地,看著头顶漆黑的海域。
    黑袍在雷风中微拂。
    “真是……”
    他轻轻嘆了口气,
    “不听话啊……”
    首雷化作惊雷持剑劈来,见他这般门户大开、毫无防备的模样,也是一惊。
    然而剑锋极速之间,已经无法止戈,
    他心中不免嘆息此等少年便要如此命丧...
    却见路明非依旧不躲不避。
    他只是抬著头,定定地看著上方。
    在那一瞬间的视界里。
    探照灯与深海荧石的微光交织在一起。
    在他眉眼瞳孔之中,
    那八千米深的漆黑极渊之上,
    一名穿著白红相间巫女袍的姑娘翩然而降,巫女右手紧握著一柄猩红修长的利刃,
    暗红色的长髮在水中如绸缎般漂染、铺散。
    她的身后映衬著一片漫天的晚霞与晨曦,细密的水泡如朝露般升腾、折射。
    可她清澈的眉眼只倒映著他的身影,嘴里轻声呢喃著,
    “明...”
    卿从天降,倾而若心。
    这画面太美,美得甚至超越了这死寂神国里的一切冰冷与绝望。
    “……”
    雷光劈落。
    带著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直逼路明非的眉心。
    首雷那双白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他以为这一剑,已是定局。
    然而。
    “当——!!!”
    一声远比方才更加沉闷、也更加暴烈的金属嘶鸣,在无水小院的边缘轰然炸响!
    一柄猩红的制式长刀,自上方海域笔直坠落,死死地架住了那道足以劈碎山岳的青色雷光。
    火星伴隨著溃散的青色雷霆,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首雷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那柄完全由纯粹雷霆凝聚而成的修长剑刃,竟在距离路明非额前不足三寸的地方,被硬生生地架住了。
    一股沛莫能御、甚至带著某种天然上位者血统压制的太古怪力,顺著剑身如海啸般反涌而上。
    首雷那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抹极度的骇然。
    “嗤——!”
    他果断抽剑,足尖在虚空中一点,借著那股恐怖的反震力道顺势向后飘退数丈。
    白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翻卷,落在篱笆外。
    这位八雷神之首抬起头,神色望著眼前多出的少女,瞳孔中多了几分讶异。
    熟悉的权柄与血统...
    刀上的言灵,怎会是神的...
    【审判】?
    而在路明非的身前。
    已然多了一道略显娇然的身影。
    她就这么突兀地切入了战场,挡在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雷光与黑袍少年之间。
    少女双手紧紧握著刀柄,保持著上挑格挡的姿势,將路明非死死护在身后,
    她小脸认真,轻声呢喃著什么。
    然而,即便【审判】的权柄斩断了雷霆,那属於纯血次代种恐怖的物理反震力,依旧顺著刀身如海啸般倾轧而下。
    “唔……”
    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这股沛莫能御的怪力推得向后跌退。
    路明非眸光微凝,毫不犹豫地鬆开墨剑,上前一步,张开双臂。
    一把將那踉蹌倒退的身影,稳稳地拥入怀中。
    撞入满怀的,是隔著厚重衣料依旧能感受到的温软,与一抹熟悉的馨香。
    直到眼前……
    路明非用力眨了眨眼,感受著怀里的触感,
    “……”
    他的眼前、怀里的女孩...哪里是穿著什么白红巫女服,
    而天上哪里有什么晚霞晨曦?
    明明就是一套修身保护的特种深潜服,把少女裹得圆滚滚的,活像是一只站直了身子的小笨熊。
    就连那柄猩红利刃,除开染上了猩红之色以外,也是一把不知道从潜水钟里哪里顺来的制式武士长刀。
    “呼……”
    靠在他怀里的“小笨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隨手把那把短太刀丟在地上,转过身。
    厚重的鈦合金潜水头盔被她急不可耐地摘了下来,隨手扔在一边。
    暗红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绘梨衣微微喘著气,清澈的暗红色眸子里却亮著微光,如此欣喜的看著他。
    然后小手就从厚重的潜水服內衬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已经被海水洇湿了边角的小本子。
    她没有说话。
    只是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好看的月牙笑。
    然后把那行早就写好的字,轻轻举到了路明非的面前,然后忍不住看了看旁边没有人靠近,才小声念出来,
    “明,我来接你回去了。”
    路明非心跳在这一瞬间仿佛漏了半拍,
    是的...
    外表如何,她是如何笨拙,都不重要。
    在方才那一剎那的视界里。
    他仿若看到了漫天绚烂的晨曦,
    仿若看到了穿著白红相间巫女袍的少女,
    如九天玄女般踏破深渊而来。
    红髮如火,眼底只倒映著他的影子。
    那是属於他的,奋不顾身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