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风云將起
    陆瑾霍然转头紧盯黑匣,封掌柜拢在袖中的双手亦是一顿。
    那双本来平淡无波的眸子,此刻终於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盯著那密不透风的匣壁一角,仿佛能穿透厚厚玄铁,看清內里情形,口中低语:“化僵锁命,生机该如顽石沉眠,灵识湮灭才是...
    “
    他微眯双眼,沉吟片刻:“除非......阁下生前,曾修习过与尸鬼阴煞相关的秘法?以至灵识对阴浊之气抗性远超常人?”
    匣內沉默了一瞬,反而传出警惕的质问:“尸鬼秘法?你究竟是谁?此乃何处?”
    “同僚稍安。”
    陆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地穿透黑匣:“在下云州临江郡镇魔司小旗官陆瑾。
    李默兄,你於三江镇执行任务失踪,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你此刻身陷秘匣,生机危殆,幸得这位来自葬仙堂的封先生施展化僵”奇术,为你强行锁住最后一口生气。”
    隨后,陆瑾又言简意賅,將李默失踪后自己来到三江镇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扼要道出。
    黑匣內久久无声。
    半晌,才响起李默一声沉重悠长的嘆息,带著一股疲惫与苦涩:“原来......如此。
    竟让陆兄弟如此冒险,李某甚是惭愧。”
    他接受了自己当下的离奇处境,声音低哑地回应封掌柜之前的疑问:“不错,我確曾修习过一门《戊土镇煞诀》,乃昔年於一处古墓所得残篇,专为抵御地下阴邪煞气侵蚀所用。
    不想今日,也有这等妙用。”
    “原来如此。”
    封掌柜瞭然頷首,眼中那丝诧异褪去,恢復惯有的沉稳:“戊土厚重,镇煞守心,有此根基,能在化僵侵蚀下保得一丝清明,便不足为奇了。”
    笼罩黑匣的阴气似乎也因他的明悟而流转得更为顺畅平稳。
    “陆......陆兄弟。”
    李默再次开口,带著劫后余生的复杂与感激:“多谢你捨命相救,此恩李某铭记!”
    隨即,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经歷:“我重伤遁逃前,留下绢布时,情况万分紧急!
    我此番追查任务,本是诛杀一只凝液境四重天的老鱉妖魔。
    我在三江漕帮內有个代號王麻子”的王副舵主,是我苦心经营的暗子。
    我也是通过他,得知那老鱉妖魔与漕帮主沙通天关係匪浅,甚至將自己一件性命交修的本命妖宝交给沙通天保管。”
    我与王麻子合力,那件妖宝盗出。
    而后,我便以此妖宝为引,施展追踪秘术,锁定老鱉藏身之处,与其展开大战。
    可激战正酣,眼看就要得手,变故突生。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条煞气冲天的幼年青蛟,凶性大发,竟帮那老鱉猛攻我二人!
    我与王麻子猝不及防,遭到重创,只得分头狼狈遁走。”
    李默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之后,沙通天也已发现妖宝失窃,雷霆震怒,开始大肆清洗漕帮,追杀我等。
    故而,我只能在联络点仓促留下血绢,想传达妖魔与沙通天勾结、以及那意外出现的幼蛟线索。
    之后,我强压伤势,潜入镇外西去三百里一处灵气异常充沛的隱秘水潭底疗伤。
    本以为足够安全,谁知竟被一种精巧歹毒的机关造物暗算,瞬间昏迷,再无知觉。”
    “三百里外,灵气充沛的水潭..
    “
    陆瑾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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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体方位特徵可还记得?”
    “三江支流,落雁峡以西,形似弯月,潭水冰寒刺骨,潭边有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极为醒目!”
    李默迅速答道。
    “好!”
    陆瑾沉声应下,记下这个线索。
    “陆兄弟,我还有一事相求!”
    李默恳切道:“王麻子,他为我出生入死,如今生死不明,恐仍在沙通天追杀之下煎熬。
    所以求陆兄弟务必设法寻其下落,保他一命!
    李某若能脱困,必有重报!”
    “分內之事,李某兄放心,我自当尽力。”
    陆瑾郑重应诺。
    封掌柜適时开口:“陆小旗既要奔波查探,携此黑匣多有不便,且令同僚仍需此地至阴之气滋养,稳固僵化之態,延缓恶化。
    不如將他暂留封某铺中。
    此地阴脉匯聚,於他目前状態有益无害。”
    陆瑾与匣中的李默几乎同时出声:“如此甚好,有劳封先生看顾!”
    “多谢封先生,陆兄弟,一切小心!”
    李默的声音愈发虚弱,带著浓浓关切:“陆兄弟,千万当心!
    那姓王的机关术阴狠诡譎,那邪君更是六扇门黑榜上有名的凶人,手段歹毒o
    若事不可为,切莫逞强,务必及时向郡司甚至州府求援,性命为重!”
    “援手么...
    ”
    陆瑾闻言,脑中出现那个身著月白锦袍、悠然烹茶的身影。
    “李某兄安心休养。”
    陆瑾目光投向巷口渐明的天色,一字一句道:“这援手,我已想到一个合適的人选了。”
    画面一转。
    天光微熹,薄雾如纱,笼罩著晨曦初露的三江镇。
    黄府,內堂废墟前。
    昨夜激战的痕跡尚存,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淡淡的煞气。
    断壁残垣间,瓦砾碎木遍地。
    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身著月白锦袍,正背手负立於这片狼藉之中。
    正是六扇门银授捕快,百里长歌。
    他从陆瑾口中得知此地有黑榜邪君罗幽出没,並与云州王氏子弟勾连的消息后,他便第一时间赶至黄府。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
    废墟之上,除了这满目疮痍,便只剩下脸色灰败如土的黄家家主黄承宗。
    “黄家主。”
    百里长歌並未转身,清朗而带著一丝慵懒磁性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废墟间的死寂。
    他隨手一翻,一枚浮雕獬豸徽记的令牌已出现在掌心。
    他將其亮向身后,语气平淡:“凡是与邪魔外道勾连者,按大梁律法来说,主犯梟首示眾,诛灭神魂;从犯依律连坐,抄没家產,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微微侧首,目光冷漠,看向躬身颤抖的黄承宗:“黄家主,你可知此罪?”
    黄承宗闻言,本就佝僂的身躯猛地一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强压下心中惊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仓皇与急切的辩解:“大人明鑑!大人明鑑啊!”
    “我黄家世代居於三江镇,不过做些河运漕粮的微末生意,安分守己,岂敢与那等凶名赫赫的邪魔外道有半分瓜葛?
    都是那云州王氏嫡系子弟所为!
    王氏与我黄家先祖有旧,此番他携家族使命前来寻宝,暂居我府。
    我黄家上下皆以上宾之礼待之,只道是名门正派之后,谁曾想谁曾想他竟然包藏祸心,暗通邪魔!”
    他抬起头,老脸上满是冤屈与恐惧交织的神情,指向那一片狼藉:“大人请看!昨夜那邪魔与王公子,不,与王玄策在此与那镇魔司高人爭斗,將我黄府內堂损毁至此,下人惊惶奔走,我黄家亦是受害者。
    我黄承宗若早知那罗幽身份,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让其踏入黄府半步!”
    “此事,千真万確与我黄家无关!
    我黄家不过是被那云州王氏蒙蔽利用的可怜虫罢了!
    大人若要追究元凶,还请移步云州王氏!”
    百里长歌静静听著黄承宗的哭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几分嘲讽:“云州王氏?”
    他缓缓转过身:“黄家主,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抬出云州王氏这块金字招牌,便能抵消你府邸包庇邪魔、牵连命官的事实?”
    “王氏势大,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不假。
    然我大梁六扇门执掌天下刑狱,监察百官万民,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但有作奸犯科,勾结妖魔者,皆在监察之列!”
    他微微俯身,压迫感如山岳般降临:“莫说一个王氏嫡系子弟,便是其家主亲至,若查实与邪魔勾连,六扇门照查不误!
    你以为,云州王氏便能只手遮天,包庇其子嗣与黑榜邪君沆瀣一气?”
    黄承宗被百里长歌的目光所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筛糠般颤抖。
    绝望之下,他猛地以头抢地。
    “大人!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有此妄想啊!”
    他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老泪纵横:“我黄家势微力弱,在这三江镇立足,不过是想守住先祖留下的一亩三分地,安分度日。
    此番遭此无妄之灾,实属飞来横祸!”
    “大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孤注一掷的哀求:“小人膝下,唯有一子玉郎!
    他天性虽劣,也曾荒唐混帐,可终究是我黄家血脉啊!
    昨夜激斗之后,他便被那王玄策强行裹挟带走,说是有用处。
    小人深知那王玄策心狠手辣,勾结邪魔,玉郎落在他手中,必是凶多吉少!”
    黄承宗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小人斗胆,求百里大人开恩!
    求大人看在玉郎年轻无知、亦是受那魔头胁迫的份上,若能若能寻得机会,救救我那不成器的犬子!”
    “无论大人有何差遣,无论需要我黄家付出何等代价,倾家荡產,在所不惜!
    只求留我儿一命!”
    百里长歌看著跪伏在地、姿態卑微的黄承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直起身,望向废墟之外渐渐喧闹起来的黄府前院方向,那里隱隱还有哀乐与哭丧声传来。
    “呵~”
    一声轻嘆之后,他感嘆道:“黄家主,你对你这个儿子,倒真是上心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承宗布满哀求的脸,意有所指:“黄玉郎被琅月剑宗那位谢姑娘削断四肢,此等重伤,寻常手段早已回天乏术。”
    “可你们黄家,硬是能將他救活回来。”
    他袍袖微拂,转身便欲离去。
    “此等“本事”,当真是让百里嘆为观止。”
    镇西,沉沙渡。
    罗教庵堂。
    此地远离镇中心的喧囂,唯有江水拍打堤岸的沉闷声响,以及风中若有似无的香烛气息。
    庵堂內,光线幽暗。
    几盏长明灯豆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数尊慈眉善目的神像影子拉得扭曲怪异,投在斑驳的墙壁之上。
    珠帘轻响。
    一道婀娜的身影自偏门无声步入。
    她身著素雅的水绿长裙,髮髻轻挽,虽刻意遮掩了几分风尘气,但那顾盼流转间秋水般的明眸与绝世姿容。
    此女赫然正是幽星教圣女候补,醉仙楼花魁—一漱玉。
    她步履轻缓,行至堂中,对著神龕方向微微一福。
    “丁护法。”
    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动听,却少了在醉仙楼时的柔弱媚態,多了几分清冷与恭谨。
    片刻沉寂。
    “漱玉姑娘,別来无恙。”
    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自堂后屏风处传来。
    紧接著,一位白袍儒生映入眼帘。
    丁护法手持一柄竹骨摺扇,缓步渡出。
    他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如玉,若非身处此等诡异庵堂,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在漱玉身前丈许站定,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姑娘此行辛苦。
    不知姑娘可曾与那位身负苍龙印”的黄家少主,打过交道了?”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如古井深潭,静静落在漱玉脸上,带著无声的审视。
    漱玉敛衽垂眸,將醉仙楼当晚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告知丁护法。
    “6
    ...最后关头,被那琅月剑宗的文茗烟横插一手,点破身份,又被镇魔司那位陆姓小旗官追索,功败垂成。”
    提及陆瑾时,漱玉微微停顿,眉头轻蹙,补充道:“丁护法,关於那位镇魔司的陆公子。
    他似乎身负某种秘术,竟也能化出半妖之躯,骨翼狰狞,凶煞滔天,战力远超寻常凝液境修士。
    属下观其形態,不似已知的任何一种妖魔血脉。”
    “哦?镇魔司中人有这等变化半妖的秘术?”
    丁护法闻言,他轻摇摺扇,语气不以为意:“镇魔司近年来网罗四方奇才,鱼龙混杂,兼收並蓄。
    有几个旁门左道之士混跡其中,学了点妖魔化形之法,倒也不算稀奇。”
    他显然並未將陆瑾的“特殊”视为太大的变数,话题很快转回:“如此说来,天星水魄”与那身负苍龙印”的黄玉郎,此刻皆已脱离掌控?”
    漱玉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是妾身办事不力。”
    丁护法摆摆手,脸上並无慍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无妨。”
    他缓步走向庵堂那扇正对著滔滔江水的鏤空雕花木窗,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雾气,投向那未知的水域深处。
    “天星水魄”虽妙,终究只是钥匙之一;
    苍龙印”乃孽龙所种,亦非掌控水府的核心。
    他转过身,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合拢,轻轻敲击著掌心,眸光幽邃:“漱玉姑娘,你需明白一点。
    “那蛟龙之墓,沉寂千载,如今因果已盈,天命昭然。
    丁护法意味深长地说下去去:“只要那蛟龙之墓想要”出世,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准备,也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