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那声“师尊”还迴荡在空间褶皱里。
    苏林没有走过去。
    他低头看著脚下碎裂的地砖。
    紫金雷纹正沿著那些西王母的神道铭文疯狂扩散。
    第一层空间的天花板在头顶大面积塌落。
    但幻影军团没有消失。
    它们在重组。
    被苏林拆碎地基后溃散的断手、脊骨、心臟和缝合骨龙,没有彻底湮灭。
    黑色的碎肉和金属残渣在半空中极速旋转。
    重新凝聚。
    不是一具两具。
    是成百上千具。
    同一种断手,同时出现了三百只。
    同一根脊骨,排列成密集的骨刺方阵。
    心臟幻影一颗挨著一颗悬浮在空中,搏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缝合骨龙更是裂变成数十条,盘踞在摺叠空间的每一个能量节点上。
    阴阳师残魂学聪明了。
    既然质量打不过,就堆数量。
    张启山的穷奇法相剧烈颤动。
    暗红煞气已经消耗了近四成。
    他一路从长白山打到太平洋海底,凡俗肉身的极限正在逼近。
    霍灵曦的呼吸更急促。
    太阴玄水珠的幽蓝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法力告急。
    数千具幻影同时逼近。
    断手群的吸盘触鬚编织成一张巨网。
    脊骨方阵旋转释放高频音波。
    心臟阵列同步泵出灵魂级秽气。
    缝合骨龙群张开巨口蓄力齐射。
    四个兵种协同配合。
    覆盖全方位无死角。
    这不是深渊怪物的本能攻击。
    每一个进攻波次的间隔精確到毫秒。
    前排牺牲掩护后排蓄力。
    这是人类总参谋部级別的战术执行。
    阴阳师残魂把自己前半生在军校里学的东西全搬出来了。
    苏林没看那些幻影。
    他看的是脚下不断重组的神道铭文。
    地砖被他拆碎了,但铭文的能量迴路依然在运转。
    碎石之间的空隙里,新的线条正在极速生长。
    修復速度极快。
    不是深渊秽气在修补,是一股极其纯正的、带有崑崙气息的神道之力在支撑法阵的自愈。
    西王母在实时供能。
    苏林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那数千具铺天盖地压来的幻影军团。
    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用我杀过的东西来嚇我。”
    苏林將斩龙剑胚竖在身前。
    “这是侮辱。”
    紫霄神雷没有从剑尖迸发。
    它从剑身上每一道雷纹中同时溢出。
    不是一条线。
    是一个球。
    紫金色的道波以苏林的身体为绝对圆心,剎那间向外暴涨。
    没有声音。
    当道波的边缘触碰到第一具断手幻影时,那只充满吸盘的巨手直接从分子结构上瓦解。
    不是碎裂。
    不是燃烧。
    是彻底的、绝对的物理湮灭。
    黑色的高维血肉在紫金法则面前连存在的权限都被剥夺。
    道波继续扩张。
    三百只断手同时消失。
    脊骨方阵整体蒸发。
    心臟阵列逐颗炸裂,连秽气都来不及喷出。
    缝合骨龙群的反应最剧烈。
    核潜艇头颅里的幽绿光芒疯狂闪烁,试图启动反制。
    紫金道波抵达的瞬间,光芒熄灭。
    所有的钢铁骨架、变异肉瘤、人类头骨,在一秒之內化作极其细小的灰白色粉尘。
    粉尘落下来。
    铺了一地。
    第一层空间內乾乾净净。
    一只站著的幻影都没剩。
    道波没有停。
    它继续向外推。
    碾过摺叠的建筑。
    碾过倒悬的街道。
    碾过所有扭曲的空间褶皱。
    整个第一层暗红色空间在道波的碾压下如同被捏碎的纸团。
    空间结构本身被物理层面地抹除。
    碎裂。
    崩塌。
    空了。
    第一层空间消失后,底层的东西彻底暴露出来。
    苏林收剑。
    低头。
    脚下已经不是青铜地砖。
    而是一面巨大的、完整的法阵底板。
    底板由极其纯净的崑崙白玉铸成。
    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苏林蹲下身。
    右手食指沿著一条阵纹慢慢划过。
    指尖的紫金道韵接触阵纹。
    阵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
    不是抗拒。
    是回应。
    这些阵纹认他。
    苏林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条阵纹的拐角处。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標准的“天师镇压锁扣”。
    他教给西王母的基础镇压术式里最核心的结构。
    但此刻这个锁扣被改了。
    原本向內封锁的能量流向被反转。
    变成了向外输出。
    原本用来压制牢笼內邪物的力量通道被打通,反过来为邪物提供法阵基底和定位坐標。
    其余的结构没动。
    框架完好。
    甚至保持著万年前苏林亲笔示范的那种工整。
    只有最关键的几个节点被篡改。
    这是行家乾的。
    苏林站起来。
    “有意思。”
    他的语气不再是嘲讽。
    第一次从那种绝对的慵懒不屑中稍稍偏移。
    变冷了。
    “这只狗不止偷吃盘子里的肉。”
    苏林看著白玉底板上那些被篡改的锁扣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在向更深层空间持续输出能量。
    “她把我给她的锁链熔了,打成了刀。”
    张启山握著军刀走到苏林身后。
    他的瞳孔收缩。
    穷奇血脉让他能模糊感知到这些阵纹的能量走向。
    即便他不懂法阵,他也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阵纹流动的能量,和主子身上散发的太上道韵,出自同源。
    是天师的东西。
    被叛徒偷去餵了深渊。
    张启山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她吃的不只是剑痕里的道韵,她一直都在用您教她的术式给门里面的东西输血。”
    苏林没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白玉底板,直达更深处的法阵迴路。
    这座迷宫的每一层空间都架设在西王母的阵法基底上。
    断手的幻影能复製,脊骨的方阵能协同,心臟的秽气能同步。
    全靠这套被篡改过的天师镇压术式提供运算支撑。
    阴阳师残魂確实是个虫子,但虫子学会了用宿主的工具。
    真正的叛徒,是提供工具的那只狗。
    苏林右脚抬起。
    一脚踩碎了脚下的白玉底板。
    法阵节点全面崩溃。
    整个底层的崑崙白玉板在紫金真气的碾压下寸寸碎裂。
    碎片里残存的天师道韵被苏林以引气诀强行回收。
    一丝不剩。
    剥夺完毕。
    没了法阵基底的支撑,第二层灰绿色空间的结构立刻变得脆弱。
    那只猩红巨眼深处的阴阳师残魂人影连连后退。
    苏林握紧斩龙剑胚。
    大步向前。
    就在他踏入第二层空间入口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张启山猛地低头。
    他右臂上的镇狱法印正在发光。
    这在深渊主场並不罕见。
    法印具备天然的高维镇压属性,每逢秽气浓郁的环境都会自动激活。
    但这一次不对。
    法印上的穷奇图腾周围,出现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
    不是穷奇煞气的暗红色。
    不是太上道印的紫金色。
    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暗金。
    张启山的第一反应是抬头看苏林。
    苏林正背对他走向第二层空间。
    那道白色的背影没有任何异样。
    光晕持续了三秒。
    消失。
    法印恢復了正常的暗红底色。
    张启山握了握拳。
    他没有出声。
    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穷奇法相在他体內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度微弱的颤鸣。
    不是恐惧。
    是某种本能的回应。
    像是血液里沉睡了万年的东西突然听见了什么。
    前方,苏林已经站在了第二层空间的入口。
    灰绿色的灵魂污染雾气极速收缩。
    那条笔直的通道尽头。
    刻有崑崙图腾的石门安静佇立。
    门半开著。
    门后的黑暗中传出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远古素衣、满头白髮垂至脚踝的女人,从石门后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苍老到了极致。
    皱纹深刻如沟壑。
    曾经的神性光华已经消退乾净。
    唯独那双眼睛,还保留著一万年前那种极其清醒的光。
    她停在门槛前。
    看著十步之外的苏林。
    没有跪伏。
    没有恭敬。
    她嘴角掛著一丝极淡的笑。
    “师尊,您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