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楼內部的结构远比外表复杂。
    石门之后是一道垂直向下的螺旋石阶,阶面极窄,仅容一人通过。
    两侧是厚实的青铜壁板,壁板上刻满了张家歷代族长的名讳与生卒年月。
    越往下走,青铜壁板上的文字越古老。
    字体从楷书变成隶书,从隶书变成篆书,最终变成连齐铁嘴都认不出的上古铭文。
    空气中的温度持续下降。
    不是自然的低温,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苏林脚步平稳,斩龙剑胚横在腰间,剑身上的紫金雷光若隱若现。
    万年前他亲手设计的防御阵纹在感应到他的气息后逐一熄灭。
    暗箭归位,毒雾消散,刀网收回。
    古楼对他而言,比自家客厅还熟悉。
    张启山走在苏林身后,军刀上还沾著张乾的黑血。
    他数著石阶。
    三百一十七级。
    三百一十八级。
    张日山低声开口。
    “佛爷,按本家族谱记载,古楼一共七层。越往下,禁制越重。最底层从未有人进入过。”
    张启山没搭腔。
    他已经不需要族谱来告诉他该怎么走了。
    镇狱法印在颈部持续升温,越靠近底层,共振越强烈。
    前方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苏林站在石阶的尽头。
    一扇青铜巨门堵死了所有去路。
    门高三丈,宽两丈,表面覆盖著一层厚达半尺的黑色铁砂。
    铁砂在万年岁月中与青铜彻底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被物理手段摧毁的复合结构。
    门上没有锁,没有机关,没有把手。
    因为这扇门从设计之初,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打开。
    齐铁嘴凑上前,看了一眼门上残留的符文痕跡。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发乾。
    “沉沙门。”
    “传说中只在上古仙家禁地里才会出现的绝户封门,铁砂入铜,万年不朽。別说人力,就是把长沙城的火炮全拉过来轰一个月,也啃不掉这门上一层皮。”
    张启山看向苏林。
    苏林看著门面上那些模糊的符文。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一处已经被秽气腐蚀的符文上轻轻划过。
    “手艺退步了。”
    苏林说的是万年前的自己。
    他收回手指。
    右手握住斩龙剑胚的剑柄,大拇指按在剑格上。
    没有蓄势,没有起手式。
    苏林拔剑。
    紫金剑光在幽暗的石阶通道中炸开。
    所有人的视野被刺目的光芒吞没。
    一声极其清越的剑鸣穿透了古楼七层的所有结构。
    剑芒劈在沉沙门正中央。
    厚达半尺的铁砂铜壁连抵抗的声响都没发出。
    紫霄神雷的剑气从门顶直劈到门底。
    整扇沉沙门沿著剑痕向两侧倒塌。
    万斤重的青铜残片砸在石阶上,碎裂,翻滚,坠入下方的深渊。
    沉闷的撞击声在黑暗中迴荡了很久。
    苏林收剑入鞘。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从地底涌上来。
    混杂著烧焦皮肉的焦糊味和深渊特有的腐朽气息。
    张日山第一个衝到门口,战术手电照进去。
    光柱扫过地面。
    他愣住了。
    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
    东洋军装、关东军军衔、阴阳师法袍,全扭曲著倒在黑色的石板地面上。
    有些面朝下趴著,后背被利爪撕开了巨大的口子,脊柱外翻。
    有些仰面朝天,面部的五官被高温熔毁,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凹坑。
    有些只剩下半截身躯,断面整齐得不像是被切割,而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除。
    张日山粗略扫了一眼。
    至少三百具。
    这些东洋人是大长老亲自放进来的盟友,最终被扔在这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齐铁嘴跟了上来,踩到一具阴阳师法袍尸体旁的碎片。
    他蹲下辨认,站起身。
    “八尺镜的仿製品碎片。”
    “这些阴阳师试图用法器对底层的东西发动攻击,结果被反杀了。”
    张启山踩过满地的尸体。
    军靴踏在凝固的血浆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没有在意这些死掉的东洋人。
    他的目光被底层正中央的景象牢牢攫住。
    九根巨大的黑死铁链从穹顶坠下。
    每根铁链粗如成人腰身,链身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
    倒刺深深嵌入一团血肉模糊的庞大身躯中。
    那是一头兽。
    体型比水牛大三倍,四肢被铁链向四个方向拽开,悬在半空,无法动弹。
    它曾经拥有极其华美的鳞甲,深红色的底色上叠著流金纹路。
    可此刻那些鳞甲大面积脱落,裸露出灰败的皮肉。
    数百根粗大的铜管刺入它的腹部、胸腔、颈部,管內流淌著滚烫的金色鲜血。
    血液顺著铜管,匯入地面正中央的一个方形血池。
    血池里,一颗体积硕大的漆黑心臟正在极其缓慢地跳动。
    每跳一次,就从铜管中吸走一大口金血。
    圣兽的鲜血在餵养邪神的心臟。
    张启山认出了这头兽。
    张家族谱最核心的那一页,用金粉手绘的那个形象。
    火麒麟。
    张家世代供奉的护楼圣兽。
    族谱上说它是天降神物,自古楼建成之日起便棲息於此,庇护张家千秋万代。
    此刻它悬在铁链上,奄奄一息。
    浑浊的金色眼瞳微微转动,看到了来人。
    它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喉管里的血已经快被抽乾了。
    张启山的军刀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封羊皮卷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撞进脑海。
    “届时,依约斩杀护楼圣兽。”
    不是斩杀。
    是比斩杀更残忍一万倍。
    活体放血。
    用张家祖祖辈辈敬若神明的圣兽,当成一头待宰的牲畜,插满管子,一滴一滴地榨乾。
    张日山的声音在发抖。
    “佛爷……”
    二十名九门亲兵全体沉默。
    有人別过头去。
    不是怕,是不忍心看。
    火麒麟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方那个穿白色风衣的男人身上。
    它浑浊的金色眼瞳突然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但確实亮了。
    苏林站在原地。
    他看著火麒麟。
    看著它身上那数百根铜管。
    看著那些金色的血液流进黑色的心臟。
    他没有说话。
    这是苏林入古楼以来,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持续了三秒。
    苏林迈开脚步,走向血池。
    他经过火麒麟身侧时,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它。
    但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极其轻地按在火麒麟的额头上。
    掌心透出一缕极其温和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用於杀伐的天师金雷,而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生机道韵。
    火麒麟浑身一颤,浑浊的金色眼瞳中滚落一滴滚烫的血泪。
    苏林收回手。
    他走到血池边缘,低头看著那颗仍在贪婪跳动的漆黑心臟。
    声音极轻。
    “一万年了,你还活著。”
    心臟猛地停跳了半拍。
    隨即以更加疯狂的频率搏动起来。
    黑色的纹路从心臟表面向外蔓延,整个地面开始龟裂。
    一道苍老且癲狂的笑声从血池后方的黑暗深处传出。
    “哈哈哈哈哈……你来了!你终於来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他穿著张家本家大长老的金纹黑袍,但他的下半身已经不是人类的形態。
    从腰部以下,他的双腿与邪神心臟表面的黑色触鬚融为一体,血管交缠,骨肉嵌合。
    他的双眼一只是人类的浑浊老眼,另一只是深渊的血色竖瞳。
    张家本家大长老。
    张衍宗。
    他张开双臂,黑色触鬚在他身后疯狂舞动。
    张衍宗声音尖锐刺耳。
    “天师大人。”
    “老夫等你,等了三百年。”
    “你留下的烂摊子,老夫替你守了一万年。”
    “现在,该你还债了!”
    血池中的邪神心臟剧烈膨胀,漆黑的表面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里面,亮起一只猩红色的竖瞳。
    死死盯著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