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照在青铜门扇上,铜绿色的光斑在车厢內缓缓移动。
    门开了。
    不是什么高科技气闸门,也没有什么雷射扫描或者身份验证。
    就是纯粹的物理开启,某种极其古老的齿轮传动机构在青铜门背后缓缓运转,发出沉重的咬合声。
    像一座坟墓在张嘴。
    江以此把车速压到了最低,装甲五菱宏光以不到十码的速度碾过门槛。
    前轮轧过门槛凸起的金属条时,整辆车轻微顛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认知范围。
    那不是什么科技感十足的钢铁堡垒。
    也不是什么冰冷的实验室。
    是一座塔。
    一座环形的、从地底深处拔地而起的巨型培养塔。
    直径至少两百米,高度……江以此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也看不到顶部。
    塔的內壁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玻璃柱。
    每一根玻璃柱直径大约一米五,高度三米。
    柱体內灌满了某种半透明的幽绿色液体。
    冷光在液体中折射出诡异的波纹,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片水底墓地的顏色。
    而那些玻璃柱里,泡著人。
    不是完整的人。
    有的只有躯干,没有四肢。
    有的四肢齐全,但面部是一团模糊的肉块,五官没有分化完成。
    有的看起来接近成年人体型,但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漂白过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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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百上千根。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环形塔壁上。
    从底层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高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东西“的面部轮廓,多多少少都带著某种相似性。
    跟江巡。
    后座的江未央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的眼神在那些玻璃柱上扫了一圈,手指扣在mp7的保险栓上,指节发白。
    “停车。“
    江以此剎住。
    发动机怠速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培养塔里迴荡,被放大成一种压迫性的低频共振。
    江巡从车顶翻了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地面的合金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在最近的几根玻璃柱上停留了两秒。
    那些失败品的面孔,跟他有五六分像,但都是残次品。
    比例失调的下頜骨,没长全的眉弓,或者乾脆就是一团没有发育完成的组织。
    像是有人在流水线上反覆复製一张脸。
    复製了上千次。
    全失败了。
    江巡的语气很平:
    “有意思。“
    如果忽略他右臂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鈦合金骨架,和心口那道基因锁正在疯狂跳动的脉衝信號。
    他看起来就像是走进了一个稍微诡异了点的博物馆。
    江如是从后排下了车。
    她怀里抱著那个铝合金箱子,动作极其小心。
    但她看向那些玻璃柱的眼神不是恐惧:
    “哥。“
    是兴奋。
    是一个疯狂的收藏家走进了满是珍品的拍卖会时才会有的那种、压都压不住的贪婪。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呼吸都粗了几分:
    “基因工程的活体样本库……这规模,至少三十年以上的积累。而且全是针对你一个人的基因模板做的定向克隆。“
    她的手指隔著玻璃,轻轻抚过最近的一根培养柱:
    “失败品的存活率低於千分之一……他们到底烧了多少钱……“
    “看够了吗?“
    声音从上方传来。
    苍老、平静、不带任何敌意。
    但那种不带敌意本身就是最大的傲慢。
    就像是一个养蛊的老人,看著自己最得意的那只蛊虫终於长大了,爬回了罐子里。
    江巡抬头。
    培养塔的中央位置,一座悬浮平台正缓缓降落。
    平台的四角悬掛著古铜色的链条,像是从洞穴顶部延伸下来的锁链。
    平台上站著一个人。
    白髮,白眉。
    身上穿著一件极其古老的、类似祭祀长袍的深灰色衣物。
    面部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年龄看不准,但至少七十往上。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
    悬浮平台在离地面大约五米的高度停住了。
    老人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头俯视著江巡。
    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审视自己毕生杰作的雕塑家。
    老人的声音在培养塔內迴荡:
    “十八年。数万个样本,不同的基因配比,不同的培养环境,不同的应激方案……“
    他的目光在江巡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最后停在了那条暗灰色的鈦合金右臂上。
    “只有你。“
    “完美融合了神之血。“
    他说“神之血“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没有狂热,没有宗教式的虔诚。纯粹的、冷冰冰的事实。
    老人继续说,像是在做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接风宴讲话:
    “你的亲生父母是我们最虔诚的信徒。他们自愿將你献出来,那年你刚出生三天,脐带的血样就通过了所有的基因匹配测试。“
    老人露出了一丝笑:
    “我们把你放进江家,是刻意的。一个不受宠的假少爷,在冷暴力和边缘化的环境里长大,这种极端的心理应激,是催化基因觉醒的最佳温床。“
    “你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隱忍、每一次被践踏后又爬起来,都在帮我们打磨这把钥匙。“
    他张开双臂:
    “现在,是收割的时候了。“
    整个培养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江巡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放声大笑。
    笑声在环形的培养塔里来回反射,像是几十个江巡在同时嘲笑这个站在高处的老疯子。
    笑够了,他擦了擦眼角。
    “就这?“
    江巡抬头看著那个悬浮平台上的老人。
    眼神里的嘲讽浓稠到快要溢出来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结果就是一群在地底下蹲了几十年的老登。“
    “整一套祭祀长袍搁这儿装神弄鬼?什么神之血,你搁这儿开网文呢?“
    他举起左手的子母剪。
    剪刀的刀刃在幽绿色的光线下闪著冷光。
    “我的命,十八年前就被捡走了。“
    江巡的声音忽然压了下来。
    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其篤定的、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平静:
    “江未央八岁那年,在民政局门口的雨棚下捡到了我。那个时候她比我还矮半个头。“
    “从那天起,我的命就是她们的。跟你们这群蹲在阴沟里搞邪教的东西,“
    “半毛钱关係没有。“
    老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二妹。“
    江莫离靠在装甲车的车门边。
    手里提著那柄从武器箱里翻出来的单兵火箭筒。
    从进门到现在,她就一直在默默做一件事,瞄准。
    火箭筒的瞄准镜里,悬浮平台正正好好地框在十字线中央。
    “轰他妈的。“
    江巡的声音落下的同时,江莫离扣下了扳机。
    一道拖著橙色尾焰的火箭弹从发射筒喷射而出。
    在培养塔的幽绿色光芒中划出一条刺目的亮线。
    直奔悬浮平台。
    轰!
    爆炸的衝击波在密闭的培养塔中疯狂反弹。
    最近的几根玻璃培养柱被震裂了,幽绿色的液体和里面泡著的残次品一起倾泻出来。
    摊在合金地板上变成一滩噁心的黏稠物。
    悬浮平台碎了一半。
    链条断裂,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老人的身影在爆炸的烟尘中消失了。
    但江巡看到了,在火箭弹命中的前一秒,老人的右手按下了腰间的什么东西。
    一个红色的、水晶质感的按钮。
    “滴。“
    整座培养塔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电子蜂鸣。
    从最底层一直传到看不到的顶部。
    然后,玻璃柱开始碎了。
    不是一两根,是所有的。
    成百上千根玻璃柱像是被同时引爆了內部的微型炸药,柱体从中间炸裂开来。
    幽绿色的培养液如同瀑布一样从环形塔壁上倾泻而下。
    而那些泡在里面的“失败品“……
    它们掉了出来。
    掉在地板上。掉在碎玻璃上。掉在培养液的水洼里。
    然后开始动。
    那些没有四肢的在蠕动。
    那些面目模糊的在挣扎。
    那些看起来最接近完成品的,已经开始试著站起来了。
    它们的眼睛在同时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色的眼白。
    但所有的目光,如果那能叫目光的话,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江巡。
    像是被某种本能驱动著。
    像是饿了几十年的野兽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江以此在驾驶座上看著后视镜里那片像丧尸电影一样的场景。
    头皮炸了一下。
    “哥!这他妈的,起码好几百……“
    她的话被淹没在了一片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不属於人类的嘶鸣声中。
    潮水一般的失败品,向著江巡涌了过来。
    而培养塔的最底层。
    地板开始震动。
    低频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臟在跳动。
    然后是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骨头里、从金属里、从某种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震得培养塔壁上还没碎完的玻璃柱啪啪作响。
    江如是抱紧了怀里的铝合金箱子。
    她的眼镜被震歪了,但她没有去扶。
    因为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