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太眼熟了。
    沈夕至看著江辰眼底闪过的那点光。
    头皮没来由地麻了一下。
    四百年前。
    他站在火星地下城,说要肢解水星当材料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
    后来他跟时间主宰玩命,要强行融合系统底层代码的时候。
    还是这个德行。
    这男人只要露出这种带著点痞气、又有点跃跃欲试的笑。
    准没好事。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沈夕至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盯著他。
    “我都说了,咱们现在是退休人员。”
    “不兴再去搞那种动輒毁天灭地的大动作了啊。”
    江辰没答话。
    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点。
    露出一口白牙。
    他鬆开揽著沈夕至肩膀的手。
    转身大步走向主控台。
    皮拖鞋在木地板上拍出啪嘰啪嘰的声响。
    带著点急迫。
    走到那块散发著幽蓝光芒的导航仪屏幕前。
    江辰停下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串代表著太阳系方向的返回坐標。
    绿色的数字在平稳地跳动。
    只要他按一下回车键。
    飞船就会沿著来时的航线,安安稳稳地折跃回去。
    回到那个被江念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大一统帝国。
    去当个受亿万人敬仰的太上皇。
    好吃好喝。
    活到宇宙末日。
    江辰看著那个坐標。
    鼻子皱了一下。
    “真没劲。”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抬起右手。
    这只手这会儿没什么金光闪闪的代码。
    也没拿著那把砍翻了宇宙的指挥剑。
    就是一只很普通、手背上还有刚才被热汤溅了几个红点子的手。
    他握紧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起来。
    连著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儿发力。
    没有一点犹豫。
    没有半点预兆。
    江辰抡起拳头,对著那块价值连城的高维量子导航屏幕。
    狠狠地。
    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驾驶舱里炸开。
    防弹级別的屏幕玻璃,被他这蛮横的一拳直接砸出了一个大坑。
    蛛网状的裂纹瞬间布满整个屏幕。
    绿色的坐標数字扭曲了一下。
    拉出几条难看的彩色乱码。
    “江辰!”
    沈夕至嚇了一跳,声音尖锐地喊了出来。
    她快步衝过来,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
    “你疯了?!”
    “你砸导航仪干什么!”
    她急得去掰江辰的手,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江辰没鬆手。
    他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拳头死死抵在碎裂的屏幕上。
    “滋啦——”
    屏幕底下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
    一股浓烈的塑料烧焦味窜进鼻腔。
    江辰没去管那些火花。
    他索性伸出左手。
    两只手扒住屏幕边缘被砸碎的豁口。
    咬著后槽牙。
    “给老子……出来!”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双臂猛地往后一扯。
    嘎巴。
    控制台內部的金属卡扣被生生崩断。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江辰硬是靠著蛮力,把整个导航仪的核心主机。
    从控制台里面,连根拔了出来!
    几根粗壮的数据线被强行扯断。
    红红绿绿的电线头在半空甩来甩去,滋滋冒著火星子。
    “叮——警告!”
    “物理导航系统离线!”
    “正在尝试连接备用网络……”
    飞船的主脑发出急促的机械合成音。
    顶灯跟著闪烁了两下,变成了报警的红光。
    “切断备用网络。”
    江辰把手里那坨还在冒烟的废铁扔在地上。
    喘著粗气下达指令。
    “是,统帅。备用网络已切断。”
    主脑很听话,红灯灭了。
    驾驶舱里重新恢復了昏暗的暖光。
    沈夕至愣在原地。
    她看看地上那堆破烂零件。
    又看看江辰。
    这男人正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你把定位全拆了,咱们怎么回去?”
    沈夕至觉得脑子有点嗡嗡响。
    这可不是在地球上迷路。
    这是在宇宙的边缘。
    周围连个发光的恆星都没有。
    没了导航,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他们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怎么找回家的路?
    这等於把自己的后路给彻底断了。
    江辰没去管地上的零件。
    他抬起脚,把那坨冒烟的主机往旁边踢了踢。
    铁疙瘩撞在金属舱壁上,噹啷一声。
    然后滚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回去?”
    江辰转过头,看著沈夕至。
    黑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是个刚搞完恶作剧的坏小子。
    他扯了扯跨栏背心的领口。
    “谁说我要回去了。”
    江辰走到沙发边,从茶几底下摸出个湿纸巾。
    擦了擦手上沾的机油和玻璃渣。
    “有导航的,那叫旅游。”
    他把脏纸巾隨手扔在桌子上。
    “按著別人画好的线走,有什么意思。”
    他走到沈夕至面前。
    伸手捏了捏她还有点发懵的脸颊。
    肉挺软的。
    “没导航的。”
    江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股子混不吝的散漫。
    “才叫流浪。”
    沈夕至拍开他的手。
    白了他一眼。
    “流浪?”
    “你这叫瞎跑。”
    她没好气地说,胸口起伏著。
    “连繫统都没了,你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全知全能的管理员啊?”
    “万一碰到空间陷阱,或者掉进死胡同里出不来怎么办?”
    江辰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操作台前。
    那个被拔掉导航仪的坑洞黑乎乎的。
    旁边还散落著几根断掉的电线。
    “怕什么。”
    江辰的手指搭在那根唯一完好的手动推进器操纵杆上。
    操纵杆是冷冰冰的实心金属。
    摸著很沉。
    “这船够结实,扛得住造。”
    他拍了拍操纵台。
    “再说,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没了一身外掛。
    没了那些沉重的文明使命。
    他突然觉得。
    在这个巨大的鱼缸里瞎撞,也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不知道明天会碰到什么顏色的星云。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后天。
    这种久违的、把命拴裤腰带上的未知感。
    让江辰那颗沉寂了很久的心臟。
    再次砰砰狂跳起来。
    没有了定位。
    这艘黑色的房车飞船。
    在这片没有边际的虚无里,彻底成了一粒迷失的沙子。
    谁也不知道它在哪。
    连江辰自己都不知道。
    天机系统找不到他们。
    大一统帝国的雷达也扫不到他们。
    他们脱离了整个宇宙的户口本。
    成了两个真正的黑户。
    江辰站在舷窗前。
    手紧紧握著操纵杆。
    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前方。
    就是那层五顏六色的、像肥皂泡一样的宇宙物理屏障。
    光线在那层薄膜上流转。
    红的紫的绿的,混在一起,看著很晃眼。
    薄膜的后面,是连“无”都不存在的绝对外侧。
    没有任何人类或者神明去过那里。
    连繫统代码到了那里都会失效。
    “这泡泡看著挺薄的。”
    江辰眯起眼睛,盯著那层屏障。
    “不知道戳一下,会不会破。”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手腕开始发力。
    手动推进器的档杆被他一点点往前推。
    齿轮摩擦发出咯噠咯噠的声响。
    飞船底部的离子引擎重新启动。
    发出低沉的嘶吼。
    飞船动了。
    没有开启曲率摺叠。
    就是用最原始的物理动能。
    缓慢地,坚定地,朝著那层彩色的薄膜压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江辰握著操纵杆,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把飞船的船头。
    直直地对准了那层鱼缸般的宇宙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