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的画面黑了。
    屏幕闪了两下,退回到最基础的雷达扫描界面。
    绿色的波纹一圈圈盪开。
    扫到正前方,全被吞了。
    那是一片在导航仪上抠出来的窟窿。
    连万界交易网那无孔不入的底层代码,在这里都断了线。
    江辰盯著那块黑斑。
    手指在方向舵边缘敲了两下。
    指甲磕著掉漆的塑料壳,声音发闷。
    “洗好了?”
    他没回头,听见身后水龙头关上的声音。
    沈夕至拿著干毛巾擦著手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
    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这地方看著有点不舒服。”
    她把毛巾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系统里真的一点记录都没有?”
    江辰摇摇头。
    “是个瞎点。”
    他把身子往后仰,整个背贴在椅子上。
    “宇宙膨胀的边缘地带。”
    “那些造物主的触手还没伸过来的地方。”
    江辰搓了搓下巴。
    “走吧,进去看看。”
    他没等沈夕至搭话。
    手腕一翻,把节流阀推了上去。
    这破飞船的推桿有点涩,得使点暗劲。
    咔。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黑色的船体在星云里滑行。
    离那片盲区越来越近。
    周围那些粉蓝色的气体,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涇渭分明。
    飞船的舰艏刚探进那道边界。
    驾驶舱里的光线,瞬间就变了。
    不是被关灯那种黑。
    是一种把你的视觉神经强行切断的剥夺感。
    江辰眨了眨眼。
    什么都看不见。
    连操作台上那些平时亮著的绿色指示灯,这会儿也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
    飞船还在往前开。
    但感觉不到速度了。
    没有参照物。
    没有空间摩擦的震动感。
    连飞船引擎那一直存在的低频嗡鸣声。
    在跨过边界的第三秒。
    彻底消失了。
    沈夕至的呼吸声变得有点急促。
    她伸手在半空划拉了两下。
    “江辰?”
    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在这。”
    江辰应了一声。
    他想低头看看仪錶盘。
    发现自己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这地方没光。
    光子在这里根本没法存活。
    这儿连“空间”和“物质”的概念都还没长全。
    纯粹的无。
    飞船的导航系统直接宕机了。
    屏幕发出一阵难听的雪花杂音,然后死机黑屏。
    坐標数据全部归零。
    x轴、y轴、z轴。
    全成了三个零蛋。
    重力发生器也跟著停摆。
    江辰感觉屁股离开了真皮座椅。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他赶紧伸手,一把抓住固定扶手。
    金属扶手冰凉凉的。
    这股凉意让他清醒了点。
    “別乱动。”
    江辰在黑暗里喊了一句。
    他听见左边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沈夕至应该也飘起来了。
    她似乎有点慌。
    手臂在空中胡乱抓著。
    手指不小心扫过江辰的肩膀。
    江辰反手一捞。
    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滑溜溜的,温度低得嚇人。
    江辰顺著手腕往下,十指穿过她的指缝。
    死死扣住。
    然后手上发力,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两人撞在一起。
    在失重的环境里,这一下撞得有点重。
    江辰的下巴磕在她的额头上。
    闷疼。
    沈夕至没喊疼。
    她反手死死抱住江辰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声音有点抖,带著压不住的恐慌。
    在这地方,人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连尸体都没留下那种死。
    江辰没去摸操作台的照明开关。
    “別费劲开灯了。”
    他用空出来的左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开了也没用。”
    “这里没有介质,光跑不动。”
    光在这里就像被冻住的冰块。
    就算是把恆星搬过来,也照不亮这片虚无。
    他们只能在这黑漆漆的罐头里瞎熬。
    江辰呼出一口气。
    他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
    以前打仗,好歹能看见敌人。
    就算是被降维打击,那也看得到画纸。
    现在这算什么?
    被关进了一个连时间和空间都没有的黑匣子。
    他收紧了抱著沈夕至的胳膊。
    现在唯一能证明他们还活著的。
    就是对方的体温。
    还有贴在一起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別怕。”
    江辰把下巴垫在她的发顶上。
    “老子还喘气呢。”
    沈夕至嗯了一声。
    鼻音很重。
    她把脸贴紧了他的衣服。
    那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这会儿成了最踏实的东西。
    飞船在虚无里滑行。
    没速度,没方向。
    就像是在一滩死水里泡著。
    时间这玩意儿,在这里成了个笑话。
    可能过去了一分钟。
    也可能过去了一万年。
    江辰觉得腿有点麻。
    但他不敢乱动,怕把沈夕至推出去找不著了。
    他只能靠在控制台边上,硬生生撑著。
    无聊得要命。
    他脑子里开始乱想。
    想晚上那碗泡麵是不是盐放多了。
    想李岩那只机械手回去该上点油了。
    想江念穿婚纱的样子。
    就在他脑子快要因为过度安静而发疯的时候。
    滴。
    一声极微弱的电子合成音。
    在死寂的舱室里响了起来。
    声音很小。
    像是一只蚊子在离耳朵八百米的地方叫了一声。
    但江辰和沈夕至都听见了。
    两人同时僵住。
    江辰猛地转过头,看向控制台的方向。
    在一片瞎黑中。
    雷达显示屏上。
    竟然亮起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绿斑。
    绿光很微弱,忽闪忽闪的。
    隨时会灭掉一样。
    “有信號?”
    沈夕至从他怀里抬起头。
    声音里透著不可思议。
    在这种法则都没建全的鬼地方,雷达居然能扫出东西来?
    江辰鬆开她一只手。
    在控制台上摸索。
    摸到了那个冰凉的旋钮。
    往右边狠拧了两圈。
    把探测功率拉到最大。
    滴……滴……滴……
    声音变大了点,节奏也稳了。
    屏幕上那个绿斑慢慢放大。
    光晕散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不是星体。
    这地方长不出星星。
    那是一个人造物。
    江辰眯起眼,凑近了看。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
    那是个大得离谱的东西。
    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艘战舰都要庞大。
    安静地飘在虚无的最深处。
    探测仪费劲地解析著反馈回来的数据波段。
    一条条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勾勒出细节。
    金属质感。
    破败不堪。
    外壳上没有装甲板的缝隙。
    全是些扭曲、古老的纹路。
    那些纹路看著像某种文字。
    又像是隨意刻上去的涂鸦。
    江辰盯著那些纹路。
    呼吸慢慢变沉了。
    他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
    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