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在脸上。
    带走了一点酒精的燥热。
    江辰把搭在肩膀上的大衣裹紧了些。
    沈夕至走在他旁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真就这么走了?”
    沈夕至偏过头,看著他。
    江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上来,点燃了咬在嘴里的烟。
    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走之前,还有个收尾的活儿没干。”
    他吐出烟圈。
    眼神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深邃。
    “留著那个壳子,我不放心。”
    沈夕至愣了一下。
    她很快明白了江辰说的是什么。
    大一统人类帝国。
    这个为了在黑暗森林里活命,硬生生被他捏合在一起的庞然大物。
    在战时,它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但现在,仗打完了。
    一个依靠神明和绝对强权运转的帝国。
    在和平年代,只会变成禁錮人类手脚的铁笼子。
    江辰没再说话。
    他踩灭了菸头。
    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星际通讯中枢。
    那是一座高达三千米的黑色高塔,直插云霄。
    塔顶。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江辰站上那个全景悬浮台。
    脚下是繁华到极点的火星夜景。
    霓虹闪烁,飞船穿梭。
    一片生机勃勃。
    他闭上眼。
    意识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连上了那个覆盖整个太阳系和比邻星系的底层网络。
    嗡。
    脑干深处传来一声熟悉的震鸣。
    那种全知全能的触感,再次包裹了他。
    “天机。”
    江辰在脑海中低喝。
    “打开全星系最高广播。”
    “强行接入每一个新人类的脑机接口。”
    “不管他们是在喝酒,还是在睡觉。”
    “都给我叫醒。”
    天机系统的合成音没有丝毫迟疑。
    “指令確认。”
    “全频段通道已打开。”
    下一秒。
    整个银河系的人类疆域。
    足足几百亿人。
    他们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狂欢的酒杯停在半空。
    沉睡的人猛地睁开眼。
    江辰那张冷硬的脸庞。
    清晰地投射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我是江辰。”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了往日的暴戾,也没有带著震耳欲聋的杀气。
    就像是在街边跟老熟人打招呼。
    但这四个字一出。
    几百亿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敬畏。
    江辰双手撑在栏杆上。
    看著下方那些仰起头的微小光点。
    “仗打完了。”
    “清理者成了灰,联盟成了咱们的打工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老子这个暴君,也该歇歇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很多人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江念还在婚礼的后场,她猛地站起身。
    提著厚重的裙摆就往外跑。
    林修跟在后面,满脸焦急。
    “爸要干什么?”江念咬著牙,眼眶又红了。
    江辰没管底下人的反应。
    他站直了身子。
    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从今天,这一秒开始。”
    “大一统人类帝国,正式解散。”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千万吨级的核弹。
    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解散?
    把这个称霸了银河系的超级帝国解散?
    火星的街头上,有人甚至把手里的酒瓶砸在了自己脑袋上。
    以为是在做梦。
    “別他娘的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江辰皱起眉头,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孙子,跪的时间太长了。”
    “四百年前,我把你们关进地下城,逼著你们干活。”
    “那时候没办法,不当牲口就得死。”
    他指著头顶那颗被戴森球包裹的太阳。
    “为了活命,你们把我当成了神。”
    “把系统当成了信仰。”
    江辰冷笑一声。
    “但现在,外面没吃人的怪物了。”
    “你们还想跪著?”
    他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明庇护下的种族,永远长不大。”
    “一直待在我的保护罩里。”
    “哪天我要是真死了。”
    “隨便来个什么高维文明,就能把你们当猪仔一样重新圈起来!”
    全星系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江辰说的是实话。
    他们太依赖这个无所不能的统帅了。
    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求理事长调动因果律武器。
    江辰看著那些发呆的脸庞。
    语气放缓了一些。
    “帝国没了。”
    “以后,叫自由联邦。”
    “没什么皇帝,也没什么统帅。”
    “谁想去银河系边缘挖矿,自己造船去。”
    “谁想研究空间摺叠,自己算公式去。”
    他抬起右手。
    手心里,开始往外渗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他体內残留的、最核心的管理员权限。
    也是那些不讲道理的因果律武器的代码。
    江辰看著这团金光。
    眼底没有一丝留恋。
    “疼是得疼点。”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左手一把攥住右手的腕子。
    狠狠往外一拔!
    “呃!”
    江辰闷哼出声。
    额头上瞬间崩起条条青筋。
    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这种把灵魂里的代码生生剥离的感觉,比拿钢丝刷骨头还要命。
    他的身体剧烈打著摆子。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江辰!”
    沈夕至扑过来,想扶他。
    “別碰我!”
    江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死死盯著那团被他硬生生扯出来的数据流。
    那些代码在空气里疯狂扭曲。
    变成了一把把微型的长剑、护盾、还有时空抹除的沙漏。
    这都是他当年拿命换来的底牌。
    “散!”
    江辰爆喝一声。
    右手猛地一捏。
    咔嚓。
    那些代表著绝对神权的因果律武器代码。
    被他生生捏碎了。
    碎成了漫天的金色光点。
    然后,被他毫不犹豫地,全部塞进了戴森球最深处的“不可读写区”。
    “权限封死。”
    江辰大口喘著气,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平台上。
    他撑著地面。
    看著那些金光彻底隱没在太阳的核心里。
    锁上了。
    除非太阳系彻底毁灭。
    否则,谁也別想再动用这些违背常理的外掛。
    “老子给你们留了曲率技术,留了活体金属。”
    江辰抬起头,虽然脸色惨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剩下的。”
    “自己拿命去拼。”
    “没有风雨的温室,养不出来真龙。”
    “想要星辰大海。”
    “用你们自己的手,去挖!”
    广播切断了。
    全息投影在几十亿人的眼前消失。
    江念站在街头,看著空荡荡的半空。
    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明白了。
    父亲这是在斩断他们的拐杖。
    逼著他们自己站起来走路。
    她紧紧握住林修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指挥塔顶端。
    江辰坐在地上,缓了足足五分钟。
    沈夕至蹲在他旁边,拿纸巾给他擦汗。
    纸巾擦在脸上,有点粗糙的疼。
    但他却笑了。
    “笑什么?”
    沈夕至瞪了他一眼,眼眶也红红的。
    “笑老子终於解放了。”
    江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身体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彻底没了。
    那种隨时怕算错一个数据、害死几十亿人的紧绷感。
    烟消云散。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就像是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乾净衣服。
    轻飘飘的。
    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万倍。
    “扶我起来。”
    江辰伸出手。
    沈夕至拉著他,两人站直了身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头髮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真舒坦。”
    他扭头看著沈夕至,咧嘴一笑。
    “走。”
    两人走下指挥塔。
    停泊区里,没有那些威风凛凛的帝国旗舰。
    也没有满载武装的护卫舰。
    角落里。
    安静地停著一艘小型的黑色飞船。
    这飞船长得有点怪。
    圆头圆脑的,看著就像个放大版的旧时代房车。
    外壳上连个雷射炮的管子都没装。
    只有一个最基础的微型曲率引擎,和一个大功率的维生系统。
    这就是江辰给自己准备的座驾。
    “这船看著真磕磣。”
    江辰走过去,踢了踢飞船的轮胎状起落架。
    发出噹噹的闷响。
    “防震做得还行。”
    沈夕至走上前,在舱门的感应器上按了一下。
    嗤。
    舱门向上滑开。
    里面没有冷冰冰的金属操作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柔软的布艺沙发,和一张铺著格子桌布的餐桌。
    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开放式厨房。
    温馨得一塌糊涂。
    江辰牵起沈夕至的手。
    十指相扣。
    他没有回头看这座繁华的火星城市。
    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准备迎接新时代的人类。
    他踩著金属阶梯。
    一步一步。
    走上了那艘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飞船。
    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把外面的星光和喧囂,全部挡在了外面。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江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住方向舵。
    他深吸了一口气。
    看著前方无尽的深空。
    属於暴君的时代结束了。
    属於他的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