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角落有点暗。
    刚才金光扫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把那边的一张破布掀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阴影里。
    他低著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那是龙老。
    当年躺在轮椅上,靠著满身管子续命。
    最后在火星的冷风里断了气。
    现在,那些冷冰冰的管子没了。
    乾瘪的皮肉重新变得饱满。
    他穿著一套不合身的旧军装。
    衣服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
    龙老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胸。
    掌心隔著粗糙的布料,感受到一阵强有力的震动。
    咚。
    咚。
    心跳得很实诚。
    这不是机械泵那种滴答的假动静。
    是热乎乎的人血在血管里冲刷的声音。
    他张开嘴,大口吸进一口冷空气。
    肺泡猛地扩张。
    没觉得疼,连往常的血腥味都没了。
    “我……这……”
    老头子嗓子发乾,发出几声含混的音节。
    他试著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没踩稳,左脚的旧皮鞋绊了右脚跟。
    身子往前一栽。
    旁边刚翻完跟头的王大爷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了龙老的胳膊。
    “哎哟老领导,您慢点。”
    王大爷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辰靠在残破的沙盘边上。
    手里还捏著一块带血的纱布。
    他看著龙老,没上去扶。
    只是把纱布隨手丟进垃圾桶。
    “醒了就过来看看。”
    江辰声音有点哑,指了指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睡了四百年,外头大变样了。”
    他顺势扯了下发皱的衣领,透透气。
    龙老推开王大爷的手。
    他自己站直了。
    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一步一步往窗边走。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响声有些发闷。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確认脚底下的地砖是不是幻觉。
    走到玻璃前,他停住了。
    双手贴在微凉的窗面上。
    外面的光照进来。
    有些刺眼。
    龙老下意识地眯缝著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等適应了光线,他放下了手。
    眼前的景象直接撞进他的视野里。
    火星不再是那个漫天红沙的死人坑。
    头顶上。
    几百座巨大的浮空岛掛在云层里。
    岛上长满了绿色的变异植物。
    大楼的玻璃墙闪著银色的反光。
    没有防空炮塔。
    没有那些冒著黑烟的军工厂。
    一条透明的星际轨道横跨天际。
    几艘圆乎乎的民用飞船正顺著轨道往外飞。
    船身涂著显眼的彩色gg標语。
    不是去打仗的装甲舰。
    是去比邻星系探亲的普通航班。
    太阳光照得很匀实。
    那颗被包裹在戴森球里的恆星,正稳定地散发著热量。
    暗金色的外壳像个完美的艺术品。
    再也看不到清理者那种噁心的能量触手。
    龙老看著那些民用飞船。
    一架接一架地飞出去。
    隱隱约约的。
    从下方的城市广场上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凑近玻璃,想听得更清楚些。
    是人声。
    很多人的笑声,还有小孩子尖锐的叫喊。
    他们在庆祝。
    没有空袭警报,没有阵亡通知书。
    只有活著的人在纯粹地发泄高兴。
    龙老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玻璃上抠了两下,指甲刮出难听的动静。
    这画面。
    他当年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死的时候,人类只剩下一群躲在地下室等死的烂命。
    他拼著最后一口气看了一眼未完工的铁壳子。
    就咽了气。
    “那些外星虫子呢?”
    龙老没有回头,声音哆嗦著问了一句。
    赵將军大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死绝了。”
    老將军粗著嗓子回答,用力拍了下大腿。
    “全变成灰了,连渣都没剩。”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著龙老的脸颊滑下来。
    砸在窗台上。
    摔成好几瓣。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老头子没出声。
    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得很克制。
    李岩在后面站著,挠了挠头。
    他这新长出来的胳膊有点痒。
    看著老首长哭,他心里也发酸。
    “龙老……”
    李岩刚想上前劝两句。
    江辰抬手拦了他一下。
    “让他看。”
    江辰摸了摸裤兜,没摸到烟。
    “看够了才知道自己没白死。”
    龙老在窗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风从破掉的穹顶吹进来,吹乾了他脸上的泪水。
    他终於转过身。
    眼角红通通的,看著有点狼狈。
    他看著江辰。
    这个穿著破衬衫、满身泥血的年轻人。
    比当年更內敛了。
    身上的那股子疯劲全收进了骨头缝里。
    看著就像个普通的劳工。
    龙老深吸了一口火星的人造空气。
    把背脊挺得笔直。
    然后。
    他对著江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下弯得很彻底。
    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了。
    老关节发出几声骨爆声。
    “老领导!您干嘛!”
    赵將军嚇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想拉。
    龙老固执地拨开他的手。
    就那么弯著腰。
    “江辰。”
    他的声音夹著浓浓的鼻音。
    “你做到了。”
    “当年我把华夏的底子交给你。”
    “我以为能保住点火种就算烧高香了。”
    龙老抬起头。
    眼里全是欣慰和压不住的敬畏。
    “你没听我的。”
    他指了指窗外的漫天星舰。
    “你不仅保住了华夏的根。”
    “你让人类,在这片宇宙里成了真正的神族。”
    “我替死去的几十亿人……”
    “谢谢你。”
    江辰看著面前鞠躬的老头。
    觉得牙床有点发酸。
    他最烦別人跟他整这种苦大仇深的戏码。
    他走过去。
    双手抓住龙老的胳膊,一把將他拉直了。
    力道挺大。
    捏得龙老直皱眉。
    “行了,別酸了。”
    江辰鬆开手,顺势在老头子衣服上擦了把汗。
    “什么神族不神族的。”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点不著调的痞气。
    “我就是个俗人。”
    “拿钱办事而已。”
    “系统给钱,我就卖命。”
    “现在买卖做完了,合同也撕了。”
    江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江念。
    丫头还穿著那身残破的女皇战甲。
    眼睛肿著。
    手里捏著那根水星原石权杖,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事,我不管了。”
    江辰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玻璃。
    玻璃碴子撞在墙上弹开。
    “这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他衝著江念招了招手。
    “过来。”
    江念赶紧跑过来。
    金属战靴踩得甲板叮噹响。
    “爸?”
    江辰看著她。
    脸上的懒散收了起来。
    变得很严肃。
    他压低了声音。
    “念儿。”
    “交给你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