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江辰破烂的衬衫里。
    冻得人骨头生疼。
    他脑子里的金色数据流快要烧起来了。
    这不是一句空话。
    他真闻到了一股蛋白质烤焦的糊味。
    从自己鼻腔最深处飘出来的。
    “因果逆转。”
    江辰咬著后槽牙。
    从嗓子眼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岁月……回溯!”
    指令下达。
    整个火星的重力猛地顛簸了一下。
    脚底下的岩石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江辰没去管星球的抗议。
    他把全部的意志,狠狠砸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系统底层。
    时间倒流?
    太低级了。
    真要把时间拨回去,那四亿艘刚被弄死的机械舰队还得跟著活过来。
    他可没那个閒工夫再打一遍。
    他现在干的事,比时间倒流粗暴得多。
    那是直接翻看这片多元宇宙的“回收站”。
    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数据坟场里。
    躺著所有死去生命的物理代码和灵魂残片。
    江辰的意识像是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疯汉。
    双手在无数乱码里疯狂扒拉。
    信息量太大了。
    几百亿年的宇宙歷史全混在一起。
    江辰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塞进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液压机。
    两边太阳穴鼓得像要炸开。
    温热的血顺著鼻孔流下来。
    滴在嘴唇上,咸腥发苦。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糊得下半张脸全是红色的血污。
    “妈的……”
    江辰低声骂了一句,有点气喘。
    “藏得还挺深。”
    他加大算力。
    那些暗金色的法则细线从他指尖飆射出去。
    扎进无边无际的数据海。
    找到了。
    那一团团带著人类特有情感波动的、熟悉的碳基代码。
    它们被切得很碎。
    散落在不同的物理坐標里。
    “全给老子……拉回来!”
    江辰双手猛地往回一拽。
    系统帐户里的那个“无限”符號,爆发出刺目的光。
    他在用神豪的权限,强行给这些已经被销户的死人。
    重新买户口。
    买肉身。
    买下他们在当前时间节点继续喘气的资格。
    柯伊伯带。
    这里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
    真空中飘著大大小小的金属残骸。
    那是几小时前,南天门號自爆留下的垃圾。
    一块烧焦的装甲板正在缓慢翻滚。
    突然。
    幽暗的太空里,亮起了一点蓝光。
    光点很小,像个快没电的萤火虫。
    接著是第二点。
    第一万点。
    数不清的蓝色光粒从四面八方的虚无里钻出来。
    它们疯了一样扑向那块焦黑的装甲板。
    蓝光包裹住金属。
    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物理重组声在真空中震盪。
    扭曲的钢板被强行掰直。
    断裂的能量管道像藤蔓一样重新生长、对接。
    空气里瀰漫起一股新鲜的机油味,混著电焊的刺鼻臭氧味。
    光芒越来越亮。
    几千米长的舰体龙骨,在蓝光中一寸寸被拉扯出来。
    装甲覆合。
    炮管成型。
    几分钟前化为原子尘埃的庞然大物。
    硬生生地在原地重新拼凑了出来。
    完好无损的南天门號。
    连舰艏那道旧时代留下的擦痕,都一比一还原了。
    舰桥內部。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呼呼的风声。
    甲板上,那些原本蒸发的血跡倒流。
    匯聚成人形。
    蓝光渗进这些由代码重塑的躯壳里。
    心臟开始跳动。
    第一声咚响。
    很沉。
    接著是急促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的领航员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著气,像是刚从水底憋到极限捞上来。
    “咳咳……呼……”
    他趴在控制台上,满脸茫然。
    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手。
    又看了看亮起绿灯的仪錶盘。
    “我……我不是被融化了吗?”
    他结巴著,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直打颤。
    不光是太空。
    火星,第八区烈士陵园。
    这里风沙很大。
    红色的土掩埋著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石碑。
    这里埋的不是骨灰。
    因为打那种仗,人都气化了,连个渣都找不回来。
    碑上只有名字。
    风停了。
    石碑上刻著的字,突然泛起金色的光。
    那些光顺著石头的纹理流下来。
    渗进乾巴巴的泥土里。
    地面开始鼓包。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噗。
    一只粗糙的手破开泥土,伸了出来。
    指缝里全是红色的沙子。
    手背上那道熟悉的刀疤清晰可见。
    一个人影从地里扒拉著坐了起来。
    他身上穿著破烂的帝国军服。
    满头满脸的土。
    他呸了两声,吐出一嘴的沙渣子。
    “这什么鬼地方……”
    他揉了揉眼睛。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周围的坟头一个个接连裂开。
    不断有人从土里爬出来。
    有人缺了半个身子,在金光的包裹下,肉芽疯狂蠕动。
    几秒钟就长出了新的胳膊腿。
    新长出来的肉有些发白,看著有点彆扭。
    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活人肉。
    “老王?”
    一个刚爬出来的兵,呆呆地看著旁边的人。
    “你不是在木星防线被黑雾吞了吗?”
    被叫老王的汉子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脸见鬼的表情。
    “我哪知道?我正端著枪呢,一眨眼就躺这泥坑里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跳得比牛犊子还欢。
    復活。
    这种只在劣质童话里出现的情节。
    被江辰用野蛮的金钱和法则,生生地砸进了现实。
    他没有去选谁该活,谁该死。
    只要是在这四百年里,为了护著这片星系丟了命的。
    他全给买了回来。
    江辰跪在奥林匹斯山的平台上。
    双手撑著地。
    十指在坚硬的岩石上抠出几道深沟。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里全都是那些復活者乱糟糟的喊叫声。
    吵得他头疼欲裂。
    这笔帐太大了。
    大到他这具融合了系统的躯壳,都快要承载不住了。
    身体表面的灰色裂纹越来越密。
    像是要碎掉的玻璃。
    每一口呼吸,都带著肺泡撕裂的血沫子。
    “差不多了……”
    江辰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鬆开手。
    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冰凉的石头上。
    大口大口地吸著气。
    真累啊。
    比当年在工地扛水泥还要累一万倍。
    但他心里痛快。
    前所未有的痛快。
    平台下方的金属通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夕至和江念跑了上来。
    江念手里的权杖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看著躺在地上的江辰,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爸!”
    她扑过去,跪在江辰身边。
    伸手想去碰他,又怕弄坏了他身上那些发光的裂纹。
    手停在半空,抖个不停。
    沈夕至走得慢两步。
    她扶著膝盖喘了口粗气。
    走到江辰头边,直接坐下。
    把江辰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
    她没哭。
    只是拿袖子一点点擦著江辰脸上的血和泥。
    动作有些笨拙。
    袖子粗糙的布料蹭在脸上,江辰皱了皱眉。
    “轻点,破相了。”
    江辰闭著眼,有气无力地抗议。
    沈夕至手顿了一下。
    眼眶终於红了。
    “没死就闭嘴。”
    她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
    江念在旁边抹眼泪。
    “您图什么啊……”
    她抽噎著,有点口齿不清。
    “防线我都守下来了……您干嘛非要折腾这半条命……”
    江辰没睁眼。
    他太累了,连眼皮都懒得掀。
    “图个心里痛快。”
    他声音很虚,断断续续的。
    “老子的兵……不能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
    话还没说完。
    砰。
    不远处的指挥大厅两扇厚重的合金门。
    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力道大得惊人,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
    军靴踩在地上哐哐作响。
    来人穿著一身笔挺的帝国统帅制服。
    满头银白色的短髮像钢针一样竖著。
    手里没拿武器,就这么空著手走了进来。
    人还没看清。
    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已经先一步炸响了。
    震得大厅里的吊灯都晃了两下。
    “他娘的!”
    那声音粗獷,带著浓烈的火药味。
    “老子不是自爆了吗?”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制服领子,一脸的不耐烦和茫然。
    “怎么一睁眼,这身衣服连个褶都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