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个平行宇宙的寿命。
    这个报价砸出去的瞬间。
    整个虚无空间停滯了。
    没有声音。
    连那团白光的剧烈闪烁都卡住了。
    就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卡在了放映机里。
    江辰倒掛在黑暗里。
    脑门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鼻腔里有点发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鼻孔流进嘴里。
    是血。
    咸腥味。
    脑海深处的万界交易网,爆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那个代表“无限”的符號,飞速转动起来。
    系统在执行这笔前无古人的买卖。
    底层的逻辑代码像疯了一样,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叮。”
    收银机打出小票的脆响。
    在这个没有介质的空间里,直接敲在两人的意识上。
    交易成立。
    白光发出一声惨叫。
    这声音已经没了高维生物的架子。
    像是个被人踩断了腿的混混。
    刺耳,又带著压不住的恐慌。
    “你……你干了什么?!”
    叛徒的声音裂开了。
    光团表面开始剥落。
    那些原本扎进虚空里的半透明丝线。
    也就是它引以为傲的时间线。
    一条接一条地断了。
    断口处喷出灰色的雾气。
    那是被系统强制剥离的“存在证明”。
    “我的第一纪元……”
    “不!我的收割记录!”
    它疯狂地嚎叫著。
    光团像个漏气的皮球,在黑暗里乱窜。
    每断一根线,它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系统是讲道理的。
    江辰付了钱,系统就按合同办事。
    直接把这老怪物藏在各个时间节点里的命,强行打包出售。
    那些它囤积了千万年的底蕴。
    那些它引以为傲的岁月资本。
    现在全成了江辰帐本上的数字。
    被系统无情地清空。
    “停下!快停下!”
    叛徒的光团缩水了一大半。
    原本庞大的意识流,现在弱得像风里的蜡烛。
    它怕了。
    再这么卖下去,它连自己是谁都要被抹乾净了。
    江辰没搭理它。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
    手背上糊了一层红印子。
    “卖东西就老实点。”
    他啐了一口。
    “老子付了钱的。”
    叛徒知道拼財力拼不过了。
    系统认钱不认人。
    这个碳基疯子不知道哪来的无限额度。
    硬生生把它的命根子全端了。
    它不能再等了。
    白光猛地往內一缩。
    缩成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刺目光点。
    紧接著。
    光点毫无预兆地炸开。
    没有能量衝击。
    江辰只觉得周围的黑暗像块破布一样被撕碎。
    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了他的脚踝。
    这股力道大得出奇。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头朝下倒拽了进去。
    失重感加上剧烈的旋转。
    江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没忍住,吐出一口酸水。
    酸水没落地,直接糊在了他自己的下巴上。
    噁心得很。
    周围的景象全变了。
    黑暗没了。
    白光也没了。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肩膀先著地,骨头髮出嘎嘣一声脆响。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江辰趴在地上。
    大口喘著气,缓了好几秒。
    这才撑著胳膊,慢慢爬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脱臼的肩膀。
    咬著牙,用力一掰。
    咔。
    骨头回位了。
    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滴。
    他打量著四周。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四周全是灰濛濛的雾气。
    脚下踩著的东西,软绵绵的。
    像踩在浸满水的海绵上。
    一脚踩下去,渗出一点灰色的水渍。
    没有风。
    没有声音。
    甚至连空气流动的气流感都没有。
    绝对的静默。
    江辰试著捏了下拳头。
    力气还在。
    但他发现自己感应不到系统的万界交易网了。
    那个標著“∞”的帐户。
    像被一堵厚厚的墙挡住了。
    连不上。
    “別白费力气了。”
    前面十多米远的地方。
    灰雾散开一点。
    那个叛徒现出了原形。
    它不再是光团。
    而是一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人形生物。
    看不清脸。
    五官被一团模糊的马赛克挡著。
    它站在那,身子有点佝僂。
    显然刚才被强卖时间线,伤了元气。
    “这……这是哪儿……”
    江辰嗓子有点干。
    他咽了口唾沫,盯著对方。
    “绝对静默空间。”
    叛徒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像是个快咽气的老头。
    “这里不在多元宇宙的管辖范围內。”
    “没有物理法则。”
    “没有能量流动。”
    “你的系统,在这里就是个废品。”
    它往前走了两步。
    灰色的袍子拖在软绵绵的地上。
    没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里。”
    “只有意识和底蕴。”
    江辰明白了。
    这老小子是被逼急了。
    物理打不过,財力拼不过。
    乾脆拉著他进了一个断网的黑屋子。
    要跟他拼灵魂硬度。
    “土著就是土著。”
    叛徒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靠著系统给你兜底,你就是神了?”
    “脱了那层壳。”
    “你那点可怜的碳基寿命。”
    “在我面前,连一粒灰尘都不如。”
    灰雾开始翻滚。
    不是风吹的。
    是被叛徒庞大的意识流搅动的。
    它活了太久了。
    千万年的记忆,就是它现在最强的武器。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凭空压在江辰肩膀上。
    不是重力。
    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精神威压。
    江辰双腿一弯。
    差点跪下去。
    他死死咬著牙。
    大腿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硬生生撑住了。
    “你懂什么是绝望吗?”
    叛徒的合成音在江辰脑子里炸开。
    伴隨著声音。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强行塞进江辰的脑子里。
    那是阿尔法文明的记忆。
    江辰看到了金色的星球被清理者撕碎。
    看到了无数同胞在真空中化成血水。
    看到了这个叛徒。
    为了活命,躲在冰冷的陨石坑里。
    一躲就是几万年。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孤独。
    这种漫长时间带来的孤寂感,化作实质的重量。
    压得江辰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慢慢磨碎。
    那几万年的躲藏。
    那种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正在一点点同化他的人性。
    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见不得光。
    只能发抖。
    江辰的鼻子开始流血。
    血滴在灰色的海绵地上。
    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膝盖打著颤。
    后背被压得弯了下去。
    “放弃吧。”
    叛徒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才活了多久?”
    “几百年?”
    “在宇宙的尺度下,你连个婴儿都不算。”
    “拿什么承载我这千万年的记忆?”
    江辰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觉得很累。
    脑子里全是那些躲避追杀的画面。
    那些在黑暗里数著心跳熬日子的绝望。
    太沉了。
    压得他想直接躺在这个软绵绵的地上。
    睡死过去算了。
    他身子晃了两下。
    右膝盖一软。
    噗通。
    单膝跪在了地上。
    灰色的水渍溅在破烂的裤腿上。
    “这就对了。”
    叛徒往前飘了一段距离。
    停在江辰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把你的意识交给我。”
    “这具融合了系统底层代码的躯壳。”
    “是我的了。”
    它伸出灰色的手。
    向著江辰的头顶抓下来。
    想要彻底碾碎他最后的抵抗。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江辰头髮的时候。
    江辰突然低著头,咳嗽了一声。
    “咳……咳咳……”
    咳得很剧烈。
    一口带血的痰,被他吐在脚下的灰水里。
    他大口喘了两下。
    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
    然后。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
    没有被同化后的麻木。
    也没有对千万年岁月的恐惧。
    只有一股子不讲理的、混不吝的疯狗劲儿。
    “千万年?”
    江辰嗓子哑得厉害。
    他咧开嘴。
    笑得比哭还难看,但透著股狠辣。
    “躲在石头缝里当了千万年的王八。”
    “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叛徒的手僵在半空。
    那团马赛克一样的脸有些扭曲。
    它不明白。
    这碳基生物的脑容量。
    怎么还没被庞大的记忆撑爆。
    江辰左手撑著膝盖。
    骨节发出嘎嘣的响声。
    他摇摇晃晃地。
    硬顶著那股庞大的精神威压。
    站了起来。
    他脑子里那些属於阿尔法文明的绝望画面。
    正在被另一股记忆强行衝散。
    那不是什么宏大的宇宙史诗。
    那是一股子浓烈的、带著油烟味的市井气。
    江辰脑海里闪过一个漏雨的屋顶。
    雨水滴在生锈的铁盆里。
    叮咚作响。
    桌上放著一碗吃到一半的红烧牛肉麵。
    劣质的香精味。
    塑料叉子上的油腻感。
    还有那两张被手汗捏得皱巴巴的钞票。
    二百五十块钱。
    那种连明天早饭在哪都不知道的飢饿感。
    那种看著亲人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无力感。
    比什么宇宙大毁灭要真实一万倍。
    那是在泥潭里挣扎著要活下去的狠劲。
    画面一转。
    火星地下的高炉喷著黑烟。
    几千度的铁水烫穿了工人的防护服。
    肉烧焦的臭味。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三十亿人每天睡四个小时,嚼著像泥巴一样的营养膏。
    再一转。
    赵將军满脸是血。
    驾驶著南天门號。
    在一片白光中,毫不犹豫地撞向敌人的母舰。
    那句“老兵先走一步”。
    带著血沫子,砸在江辰的心尖上。
    这些记忆。
    加起来不过区区几百年。
    没有千万年那么长。
    但每一秒,都浸透了鲜血。
    每一秒,都烧著不屈的野火。
    江辰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面前那个穿著灰袍的怪物。
    满脸的嘲讽。
    “你那千万年。”
    江辰往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灰水里。
    “全是在担惊受怕。”
    “全是在逃命。”
    他抬起手。
    指著叛徒那张马赛克的脸。
    声音在静默的空间里炸响。
    带著撕裂一切的霸道。
    “老子这几百年受的罪。”
    “比你这千万年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的记忆。”
    江辰咬著牙,一字一顿。
    “厚重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