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没有重量。
    江辰把它握在手里,感觉就像抓了一把空气。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高得嚇人。
    像是一块刚从高炉里夹出来的烙铁。
    刺啦。
    皮肉被烫焦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响起。
    江辰的手心冒出一股白烟。
    一股子烤肉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他没鬆手。
    牙齿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钥匙化了。
    没有融化成铁水,而是变成了一长串发光的纯白代码。
    代码顺著他手掌的纹理,往肉里钻。
    这感觉太噁心了。
    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顺著血管一路往胳膊上爬。
    江辰的呼吸变重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金属指挥椅的底座。
    没站稳。
    他身子一歪,肩膀撞在旁边的全息投影台上。
    檯面上的一个金属茶杯被带倒。
    噹啷。
    杯子滚落在甲板上,剩下的半杯凉水洒了一地。
    “江辰!”
    沈夕至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岔音。
    她赶紧跑过来,伸手想扶他。
    “別碰我。”
    江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现在的状態不对劲。
    那股纯白的代码已经衝到了脖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干正在被强行剥开。
    这不是物理上的切割。
    是逻辑层面的重组。
    轰。
    脑海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一扇关了几万年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灰尘乱飞。
    那个残缺不全的神豪系统。
    那个只剩下半拉架子的底层构架。
    在这一刻,被这股纯白的数据流疯狂填补。
    空缺的漏洞被堵死。
    断裂的因果线被重新接上。
    江辰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胀痛。
    他双手抱住头,十指插进头髮里。
    用力扯著。
    汗水顺著脑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
    他闭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嗓子眼顶。
    他乾呕了一下。
    吐出一口带著酸味的口水。
    砸在刚才洒落的茶水里。
    “老李……拿个毛巾……”
    沈夕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李岩手忙脚乱地去翻储物柜。
    抽屉被拉得哐哐响。
    江辰听著这些声音。
    感觉它们离自己越来越远。
    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闷闷的。
    系统的重组终於结束了。
    脑子里的胀痛感像退潮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疯的清明。
    太清楚了。
    江辰缓缓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两下。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舰桥。
    不是沈夕至焦急的脸。
    也不是李岩拿著毛巾跑过来的滑稽动作。
    他看到了线。
    无数条五顏六色的线,在空气里交织。
    每一条线上面,都掛著一个標籤。
    那是一张张价格牌。
    江辰转过头,看向李岩。
    李岩那条机械断臂上,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
    “高维仿生义肢,剩余使用寿命三万小时,价值:0.0001因果幣。”
    他再看向李岩的胸口。
    “碳基心臟,因熬夜伴隨轻度衰竭,价值:0.05因果幣。”
    江辰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创世纪號甲板。
    这艘融合了两大星系巔峰科技的无敌战舰。
    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堆由数字和代码拼凑起来的模型。
    “活体记忆金属舰体,价值:三万因果幣。”
    他抬起视线,穿透了战舰的舱壁。
    看向外面的星空。
    宇宙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星空,看到的是星球、黑洞、星云。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超级市场。
    远处那颗正在燃烧的恆星。
    头上顶著一个金色的標籤。
    “壮年期主序星,可提供稳定热能,售价:一百万因果幣。”
    旁边一个正在坍缩的死星残骸。
    “高密度废弃矿床,售价:五十因果幣。”
    甚至连真空里的那点暗物质微波。
    都明码標价地掛在那里。
    江辰的呼吸停住了。
    他终於明白,这个补全后的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这不是什么辅助工具。
    这是整个多元宇宙的“產权帐本”。
    所有的物质。
    所有的能量。
    甚至连时间和空间本身。
    在他眼里,全变成了可以隨意买卖的商品。
    他只要动动念头。
    就能用帐户里那个无限的符號,把那颗恆星买下来。
    然后再反手把它卖给系统,换成別的东西。
    他可以买下李岩剩下的寿命。
    也可以买下这片星区明天的重力常数。
    全知全能。
    只要帐上有钱,他就是这个宇宙唯一的庄家。
    一种可怕的冷漠感,顺著江辰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如果一切都能买卖。
    那生命算什么?
    文明算什么?
    他只要打个响指,就能买断一个星系的过去和未来。
    他看谁不顺眼,直接出钱买下对方的存在概念。
    这种力量太庞大了。
    庞大到让他觉得,当个人类挺没意思的。
    不如直接化身法则,坐在云端上拨弄这些標著价格的球体。
    江辰的眼神变得空洞。
    眼底最后一点属於人类的情感,正在被这股冰冷的交易逻辑迅速抹除。
    他抬起手。
    看著自己的指尖。
    只要他愿意,他现在就能把这具肉身卖了,换一具不朽的纯能躯壳。
    “江辰。”
    胳膊上突然传来一股拉力。
    有点凉。
    江辰转过头。
    沈夕至站在他旁边。
    手里拿著一块湿毛巾,正胡乱地擦著他脸上的冷汗。
    她擦得有点用力。
    粗糙的毛巾纤维蹭过脸颊,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发什么呆?”
    沈夕至看著他,眉头皱在一起。
    “问你话呢,脑子坏了?”
    她声音有点大,透著股气急败坏的急躁。
    疼。
    江辰感受著脸上的痛觉。
    眼前的那些价格標籤,突然闪烁了一下。
    他看著沈夕至的脸。
    她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细纹。
    是因为这几天没睡好熬出来的。
    在这套终极系统的眼里。
    这个女人也是一件商品。
    但江辰脑子里,那个標价的框框刚弹出来。
    就被他用意志狠狠砸了个粉碎。
    去他妈的商品。
    去他妈的交易法则。
    江辰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这股带著铁锈味的土腥气,把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明心態,硬生生拽回了地面。
    他是个俗人。
    吃泡麵长大的俗人。
    手里攥著再多的钱,他也习惯把存摺藏在床底下,而不是把自己变成存摺。
    视线里的那些价格標籤,潮水般褪去。
    冰冷的甲板重新变回了金属的质感。
    战舰的引擎声也顺著地板传进了耳朵里。
    江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沈夕至手里的毛巾扯过来。
    隨便在脖子上抹了两下,扔到控制台上。
    “没坏。”
    江辰咧开嘴,笑了。
    这个笑容没有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狂傲。
    反而透著一股子踏实的烟火气。
    他看著沈夕至,眼底的迷失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绝对的清醒。
    “我就是看了个帐本。”
    江辰伸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脑后。
    “帐本挺厚,看花眼了。”
    李岩在旁边看著两人。
    独眼眨巴了两下。
    “理事长,那咱们现在咋整?”
    他用机械臂挠了挠头,有点不知所措。
    “碎片也齐了,这门也开了。”
    “咱们还回火星不?”
    江辰转过身。
    目光透过全景舷窗。
    看向星图导航上,那个闪烁著刺目紫光的目標点。
    起源之殿。
    那个叛徒的狗窝。
    时间管理局的老巢。
    “不回。”
    江辰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拉平了风衣上的褶皱。
    “老李,把安全带系好。”
    他语气很平淡。
    “去见个人。”
    江辰走到舰长椅前。
    但这次他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椅子旁边,单手扶著靠背。
    “去见那个活了千万年的老怪物。”
    江辰看著舷窗外的深空。
    “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去打个招呼。”
    “顺便,收点利息。”
    李岩咽了口唾沫。
    赶紧跑回领航台。
    “好嘞!”
    他伸手去抓曲率引擎的节流阀。
    “我这就规划航线,启动引擎预热……”
    “不用。”
    江辰打断了他。
    李岩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引擎?”
    他愣住了。
    “那咱们怎么飞?这离坐標点隔著十几个维度呢!”
    “就算全功率摺叠,也得飞半个月啊。”
    江辰没解释。
    他放开椅背。
    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他现在看这片宇宙,已经不需要什么航线了。
    既然万事万物都能买卖。
    那距离,自然也是个可以用钱抹平的商品。
    江辰在脑海里,调出了万界交易网。
    他直接找到了代表当前物理空间距离的那个参数。
    “买断。”
    他隨意地下达了指令。
    帐户里的那个无限符號,连闪都没闪一下。
    一笔交易瞬间达成。
    他买下了创世纪號和起源之殿中间所有的“空间距离”。
    把它们变成了零。
    舰桥里没有响起任何警报声。
    引擎也没有发出哪怕一丝轰鸣。
    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岩正准备回头再问一句。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舷窗外。
    整个人突然像截木头一样僵住了。
    “这……这他妈的……”
    李岩张著嘴,口水差点流出来。
    他机械臂上的关节因为发力过度,嘎吱作响。
    沈夕至也转过了头。
    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微微放大。
    呼吸停滯了半拍。
    舷窗外。
    刚才还是一片死寂虚无的宇宙边缘。
    那些黯淡的星光不见了。
    那扇刻著图腾的巨门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座庞大到根本无法用肉眼测量的建筑。
    它没有建立在任何星球上。
    而是直接漂浮在无数个平行宇宙的交界处。
    由无数个崩塌的星系残骸压缩而成。
    通体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幽暗紫光。
    这不是投影。
    这不是海市蜃楼。
    它就真真切切地矗立在创世纪號的前方。
    距离战舰的装甲,不到一百米。
    没有过程。
    没有跳跃时的光影扭曲。
    江辰只是动了一个念头。
    这艘长达数万米的巨舰。
    就直接跨越了无法计算的空间尺度。
    无视了所有的物理壁垒。
    瞬间。
    降临在了时间管理局的终极老巢大门外。
    江辰看著外面那座宏伟的建筑。
    从口袋里抽出手。
    “到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