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蔡京:这关蔡某何事啊?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檐角滴水声渐疏渐缓,最终只剩零星几点,敲在阶前石板上,嘀嗒、嘀嗒,仿佛要打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张商英立在厅中,背脊挺直如松,眼中最后那丝迟疑已荡然无存。
    方才李格非那番“治產兴业”之论,如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锈蚀多年的锁。
    结党?
    何止要结!非结不可!
    他想起这些年在朝中的憋屈,新党得势时他被视为温和派遭排挤,旧党还朝时他又因新党出身被猜忌。为官二十余载,空有满腔抱负,却总在党爭夹缝中挣扎,眼睁睁看著漕运日坏、民生日艰,自己却只能做些修修补补的杂事。
    凭什么?张商英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凭什么那些蠹虫可以尸位素餐,而他这般真想做事的人,却要为了赵官家的“平衡之术”白白牺牲?
    张家三代仕宦,满门清誉,难道就是为了给这日渐腐朽的朝堂当耗材么?
    不配!
    这两个字如毒火,烧尽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张庭坚站在叔父身侧,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入朝时日尚浅,却已见识了太多,见识了户部帐薄上的触目惊心,见识了朝会上冠冕堂皇的推諉,更见识了那些被党爭碾碎的官员如何在贬謫路上家破人亡。
    他曾以为这便是官场常態,曾以为“君子不党”是唯一正道。
    可今天,李格非那番话如惊雷劈开迷雾。
    原来还有另一条路,不爭权夺利,只为民谋生;不空谈道德,只实事实干。
    这条路,才配得上他读圣贤书时立下的“治国平天下”之志!
    张商英转身,目光在李格非与侄儿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厅中悬掛著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上。水墨勾勒的万里山河,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他看见的不是帝王疆土,而是那千千万万辛勤劳作的百姓。
    “李某此来,本就为结盟。”李格非的声音打破沉寂,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缓缓展开。
    帛上无字,只在正中画著一个简易的车轮图案,车轮中心篆书一个“通”字。
    张商英深吸一口气,撩袍上前,与李格非並肩而立。
    张庭坚稍一迟疑,也迈步站到叔父身侧。
    “取酒来。”张商英沉声道。
    不多时,老管家捧来一坛陈年绍兴酒,三只白瓷海碗,还有一只缚著双足的公鸡。那鸡羽色鲜亮,在烛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咕咕低鸣,尚不知命运。
    李格非接过酒罈,拍开泥封。酒香立时瀰漫开来,醇厚中带著江南黄酒特有的甜糯气息。他將酒倾入三只海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映著跳动的烛光。
    张商英执起匕首,刀身在灯下寒光一闪。他左手提起公鸡,那鸡似有所感,扑腾挣扎起来。刀锋划过鸡颈,热血喷涌而出,滴滴落入三只酒碗中。血珠在酒液中晕开,化作缕缕猩红,如丝如絮,缓缓沉浮。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李格非率先端起酒碗,声音在厅中迴荡:“李格非、张商英、张庭坚三人,今日歃血为盟。不为权位,不为私利,只为天下百姓开百业活路,为江山社稷寻治產良方。如有二心,天人共戮!”
    张商英执碗,目光如炬:“苍天在上,张商英今日立誓:此生当以治產兴业”为念,以车船驛”三业为基,为百姓谋生计,为天下开太平。若违此誓,身死名灭,子孙不昌!”
    张庭坚年少血热,也端起酒碗,朗声道:“晚辈张庭坚,虽才疏学浅,愿附二位驥尾。同心戮力,生死不渝!”
    三人举碗相视,眼中皆有火焰燃烧。碗沿相碰,发出清脆鸣响。仰颈,饮尽。血酒入喉,腥甜混著辛辣,直烧到胸腹深处。
    饮罢,李格非取火折点燃那捲素帛。
    火焰腾起,吞噬了车轮图案,吞噬了那个“通”字,最终化作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
    斩鸡头,烧黄帛,歃血为盟!
    这套江湖绿林、军中义社的仪式,此刻在这士大夫的书房密厅中完成,有种荒诞又庄严的意味。
    可三人都觉理所当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既然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又何必拘泥那些虚文縟节?
    火熄烟散,密厅中重归寂静。
    张商英引二人转入书房內侧一间密厅。
    这密厅不过丈许见方,四壁无窗,唯有一张小案、几只蒲团。烛台移到此处,光线愈发昏黄,却更显隱秘。
    三人重新落座。
    张商英打量著李格非,忽而感慨:“文叔对经世之道见解如此深彻,何故寂寂无名至今?莫不是————在潜心著述?”
    李格非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赧然,摇头笑道:“李某哪有什么著述之才?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此生最大成就,一是师从苏学士学了些文章皮毛,二是————”
    他顿了顿,竟有些自豪道:“养了个还算聪慧的女儿。”
    这话说得坦荡,张庭坚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汴京才女李清照之名,他自然知晓,却未料其父如此豁达。
    “至於这些见解————”李格非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书册,小心翼翼置於案上,说道:“皆源於此书。李某不过是为其作注,略加阐发而已。”
    烛光下,封面上两个墨字清晰可见:《新儒》。
    张商英神色一肃。
    他执掌文翰多年,见过太多標榜“新学”的著述,大多不过是旧酒新瓶,或故弄玄虚。
    可李格非所论,分明已跳出儒家窠臼,直指治国根本。
    若此书便是源头————
    他双手捧起书册,指尖触到封面的粗糲布纹。
    翻开首页,但见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皆是注释批语,墨色新旧不一,显是反覆研读所致。
    正文內容却极简练,往往一句“礼即关係”“財在民业”,下方便有长篇论述。
    “治国真道,尽在其中。”李格非的声音低沉,带著某种近乎虔诚的意味:“往昔所谓儒家,多在虚处打转。唯此学————才是实实在在的经世之道。”
    张商英郑重頷首,將书册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李格非那股篤定从何而来。那不是个人的聪慧,而是真有人给他开前路了。
    李格非见他收好书,方继续道:“李某乃交通党人。今日既已结盟,自当邀请二位入我交通党。”
    “交通党?”张商英抬眼。
    “正是。”李格非正色道,“我党自有党史、党政、党產、党纪、党计司,章程齐备。接下来首要之务,便是助张公整合车、船、驛”三业,令其自成一系,能养民,能运转。”
    他手指蘸著残余的酒液,在案面划出几道痕跡:“张公之责,在於確保產业所生財富,让车轴能回流百姓之手。而我党要做的,是让这车轴,成为朝廷收不走、征不了的“钱”。”
    张商英恍然。
    车轴对百姓是钱,可对朝廷呢?无章程,无税目,便无官吏插手盘剥的余地。
    百姓私下流通车轴所產生的些微损耗,与朝廷赋税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这不啻於在朝廷的財税体系外,另建一套货幣系统!
    张庭坚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倾身问道:“那——那我党魁首,究竟是何方高人?既有如此洞见,又有这般手段————”
    李格非捋须,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缓缓吐出两个字:“蔡京。”
    “蔡元长?!”张商英霍然起身,案上烛台被带得一晃,连连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蔡京岂有这般心胸见识?”
    “他自然没有。”李格非悠然道:“但对外,我们必须说这一切皆是蔡京授意。蔡京,便是我交通党党魁。”
    密厅中一时死寂。烛火跳动,將三人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张商英怔了半响,忽然明白了其中关窍。
    让蔡京这贪名在外的“奢靡之徒”当党魁,一可借其官声掩护,二可————若事有不谐,便让他顶下所有罪名!
    好一招借尸还魂!好一手金蝉脱壳!
    “我党根基,目前在江寧。”李格非继续道:“之所以选在江寧,一为临近真州这漕运咽喉,二为日后————夺取真州转般仓之控制权。”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千钧:“唯有掌控运河转运的起始点,才能真正扼住漕粮命脉。待那时机成熟,即便蔡京不想做这党魁,他也非做不可了。”
    张商英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这才看清交通党的谋划。
    以车轴为纽带,串联三业;以蔡京为幌子,暗中布局;最终目標,竟是掌控东南漕运命脉!
    而这一切完成后,蔡京便会被这庞大的党势推著,不得不成为真正的党魁,不得不带著交通党————走上朝堂最高处。
    “好棋————好大一盘棋!”张商英喃喃道,心中既有震撼,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既然彼此都以交代清楚,那剩下的也就是默契了。
    李格非起身,推开密厅房门。第一缕光透过密厅门缝渗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金线。
    阳光涌入,將室內久积的浊气一扫而空。
    “张公!”他转身,朝张商英郑重一揖:“前路漫漫,愿与公————共辟新天。”
    张商英肃然还礼。
    抬头时,眼中已再无半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