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以財治国,国必亡!
    窗外的雨愈下愈急了,哗哗地冲刷著屋檐,顺著瓦当滴落成帘。
    张庭坚呆坐在椅上,面色苍白如纸。叔父那番话如冰推刺心,將他自幼所学的圣贤道理扎得千疮百孔。
    “难道——”他喉头滚动,声音乾涩得厉害:“难道就真没有別的法子了?
    朝中诸公——就不能恪守臣节,將一己私慾置於国事之后么?”
    “凭什么?!”
    张商英猛地拍案,那声响在雨幕里格外突兀。
    烛火剧烈跳动,將他因激愤而扭曲的面容映在墙上,如鬼以魅。
    “我问你,凭什么?!”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袍袖带起的风搅得满室光影凌乱:“是,我张商英可以为了朝政清明、为了天下安康,牺牲自己的仕途,甚至——牺牲张氏一族的前程!王荆公在时,新党中有多少人便是如此?章惇、蔡確、蔡卞——还有那些你不知名姓的地方官,他们变卖家產填补亏空,他们顶住骂名推行新法,他们何尝不是將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他停在张庭坚面前,俯身逼视侄儿,眼中血丝隱现:“可牺牲之后呢?换来的是什么?是人亡政息!是官家一道平衡朝堂的旨意,便將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先帝在时那般信任章惇,几乎是言听计从!可那又如何!?今上一登基,还不是一道贬謫令发往地方?!”
    雷声轰隆,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张商英直起身,仰天惨笑:“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一朝一换,换掉的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是蔡確在新州客死他乡,是吕大防灵柩北返时子孙沿途乞食!这些人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他赵家天下?!”
    他猛地转身,指著汴京皇城的方向,手指颤抖:“可官家呢?官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制止过那些落井下石的攻訐?没有!他们乐见其成,他们需要这些“牺牲”来维繫所谓的平衡!”
    张庭坚瘫在椅上,浑身冰凉。
    他想起前岁在史馆翻阅旧档时,读到元祐年间旧党反扑的记载。那时只觉得是新党咎由自取,如今听叔父这般剖白,方知其中有多少血泪。
    “章惇为什么愿意替先帝背下所有骂名?为什么甘心接受今上的贬謫?”
    张商英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刀:“因为先帝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底气,那种“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知遇!
    可这样的君主,百年能有几人?”
    “才叔,我现在问你!若让你为了一个註定会被朝堂平衡磨灭的新法,为了一群註定会被后世史书唾骂的同党,牺牲你的父母妻儿,牺牲张家满门清誉,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子孙蒙羞的下场——你,愿意么?”
    张庭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愿意么?
    他想起自己那刚满周岁的儿子,想起妻子温柔的笑靨,想起父亲曾经握著他的手说“光耀门楣”。
    若要以这些为代价——
    书房內死一般寂静。
    雨声、雷声、烛火的噼啪声,混作一片,却更衬得这寂静令人室息。
    良久,张庭坚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干哑得不成调:“可——可天下若此,岂非——岂非无药可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
    “所以我们要结党!”张商英截断他的话,眼中燃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我们这些既不想白白送死,又还想为这世道做点事的人,除了抱团取暖、
    除了在党爭中杀出一条血路,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是想在改变这个世道的同时——让自己,让同僚,让家人,多活几天,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现在,你还觉得结党仅仅是官僚贪权营私么?”
    张庭坚颓然垂首,他无法反驳。
    叔父这番话,將他多年所学的圣贤道理彻底顛覆。
    原来在这煌煌大宋的朝堂之上,清流与党爭、忠义与权谋、牺牲与苟活,早已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一片灰败:“那——叔父,当真就——无解了么?”
    张商英闭目,良久,方从齿缝间挤出一字:“无。”
    话音方落,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老管家的声音,隔著雨幕有些模糊:“主家——有客来访。”
    叔侄二人俱是一怔。这般雨量,这般时辰,还有人来访?
    “何人?”张商英皱眉。
    “是——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李大人。”管家声音里带著迟疑,说道:“他说——有要事求见。”
    李格非?
    张商英与张庭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李格非此人他们自然知晓。苏軾门人,文章写得不错,在礼部做个閒散的员外郎,平日里並不显山露水。这般人物,冒雨来访所为何事?
    张庭坚压低声音:“叔父,莫不是旧党那边——”
    张商英摇头。李格非虽是苏门学士,却並非旧党核心,且其人向来低调,不该牵扯进这等漩涡。
    他沉吟片刻,终是道:“请至前厅,我稍候便到。”
    半炷香后,张商英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步入前厅。张庭坚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疑虑。
    厅內已点起四盏灯,光线比书房明亮许多。
    李格非站在厅中,一身青布道袍已半湿,髮髻上还掛著细密的水珠。他脚下搁著一顶竹编斗笠,蓑衣脱在一旁,水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见张商英进来,李格非上前一步,长揖及地:“下官李格非,字文叔,冒雨叨扰张学士,万望海涵。”
    他的礼节一丝不苟,声音却平稳得不带半分惶恐。
    张商英还礼,示意他入座:“文叔不必多礼。这般时辰冒雨前来,必有要事。但讲无妨。”
    侍女奉上热茶。
    李格非执盏却不饮,只將它捧在掌心,似在汲取那点暖意。他抬眼看著张商英,目光澄澈,竟无半分躲闪:“下官此来,是为结党一事。”
    “噗张庭坚刚入口的茶险些喷出,强咽下去,呛得连连咳嗽。张商英手中茶盏也是一晃,盏盖与盏沿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厅內死寂。
    窗外的雨声、雷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
    张商英缓缓放下茶盏,盯著李格非,沉声道:“文叔,张某可当作未曾听见。你现在起身离去,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
    结党?在当下朝局,这两个字足以让人丟官罢职,乃至流放。
    李格非却摇头,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下官既敢说,便不怕人知。张学士,下官今日登门,正是为了与张学士——共议结党之事。”
    疯了。
    张庭坚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这李格非若非疯了,便是——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张商英声音冷了下来。
    “下官很清楚。”李格非起身,整了整衣袍,那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整理赴宴的礼服:“下官以为,新党已废。所谓“以財治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空谈。
    若当真循此道而行,新党终將成为一群只知敛財的官僚,沦为官家手中一柄挥向百姓的冰冷长剑。”
    这番话如惊雷,炸得张庭坚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李格非是来投靠、来求援,未料竟是来——批判新党的?而且批判得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
    张商英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虽对新党现状不满,却不容一个外人如此践踏新党初衷。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那张某倒要听听,李员外郎有何高见?”
    李格非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说道:“王荆公与新党诸公,以財政治国,以钱务治党,確为古往今来一大创举。
    此法为中央集权、为帝王统御天下,开闢了一条新路。”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张商英,目光如炬,朗声道:“但这只是“上”的路,绝非下”的路。”
    “若一味从上而下,以財物控扼人事,以钱粮笼络党徒,则党人必渐趋三司计吏之流,终成一群替官家看管钱袋的掌柜。他们眼中只有帐簿数字,心中只有俸禄厚薄。长此以往——”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此路必趋敛財苛政,必致民生凋敝。这便是新法衰败、旧党反扑的根由!”
    雷声再起,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落下。
    李格非立於厅中,青袍微湿,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直视张商英震惊的双目,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以財治国,国必亡。”
    厅外暴雨如注,天地混沌。
    而厅內这一方天地,却因这短短几字,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商英怔怔望著眼前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礼部员外郎。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这场谈话,恐怕將改变许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