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巔的金色裂缝扩到了极限。
    那扇青铜大门彻底推开的瞬间,一道声音从门內传出来。
    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石头碾过石头。
    “持令者方可入门。入门后隨机传送至书院第一层。
    需自行组成二至五人小队,方可开启试炼通道。
    单独行动者,七日后强制抹杀。”
    山脚下百万修士安静了半息。
    然后炸了。
    持令者,整个天柱山外围挤了近百万人,真正手里攥著完整令牌的不超过三千。
    剩下的要么拿著碎片,要么纯属来碰运气。
    第二条规则紧跟著砸下来。
    “碎片令牌可拼合使用,三块碎片等同一枚完整令牌。但碎片持有者入门后修为將被压制至圣王境。”
    这条规则落地的动静比第一条大得多。
    不是声音大,是杀人的动静大。
    一名圣王境散修刚把碎片举起来,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身后一个准帝老修士面无表情地接住坠落的碎片,塞进袖子。
    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修为高的抢修为低的,人多的围殴人少的。
    碎片不够就杀人凑,杀完了还要翻尸体。
    楚渊站在人群边缘,把南宫一梦那块碎片从虚空轮迴镜里取出来,拢进袖口。
    碎片贴著皮肤,上面还带著点体温。
    留一条后路。
    他没在这片混乱里多停留,提步向天柱山走。
    走了不到三百丈,路被堵了。
    暗金龙袍,冠冕齐整,九龙輦停在道路正中。
    贏天策站在輦前,身姿笔直,像个当皇帝的样子。
    但他做的事不像。
    贏天策侧身让到一旁,冲楚渊拱了拱手,动作標准得像排练过。
    “楚前辈。”
    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彆扭得像左脚穿了右脚的鞋。
    “神王殿没了,我父亲的人也没了。”
    贏天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匯报公务,“我手里有中州各大残余势力的据点分布、暗桩名单、地下矿脉图谱,全部可以交给前辈。只求.....”
    楚渊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
    贏天策身后十步远的城墙根下,白袍男子正倚著墙,手里剥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果子,汁水顺指缝淌下来。
    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楚渊收回视线,从贏天策身旁走过去了。
    没停,没回头,没接话。
    贏天策维持著拱手的姿势僵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沿著鬢角淌进领口。
    经过白袍男子的时候,楚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体內的混沌神王格震了第二下。不是恐惧,是排斥。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按到了一起,本能地往外推。
    楚渊侧头。
    白袍男子也恰好抬头。
    四目相对。
    白袍男子笑了笑,把手里的果核隨手往上一弹。果核升到半空停住了,在原地悬浮。
    不是用真气托著,也不是用神念控著。
    楚渊看得清清楚楚——果核表面包裹著一层极细的法则丝线。
    灰色的。
    混沌法则。
    不是模仿。不是变体。不是用什么功法强行演化出来的贗品。
    是纯粹的、本质层面的混沌。
    楚渊在这个世界上没见过第二个掌握这种东西的人。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上山。
    心底沉了一下。
    ……
    令牌触碰金色裂缝的瞬间,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了进去。
    传送通道里没有光,只有法则。
    书院的规则像一双无形的手,从外往里一层层地剥。
    混沌神王格被封印九成。能输出的战力被卡死在神王初期。
    混沌天神战甲的纹路暗了下去,大半功能关闭,只保留最基础的物理防御。
    万界破灭枪上的混沌法则被锁死。枪还是那桿枪,重量还在,但剥掉了所有法则加持,跟根铁棍差不了太多。
    楚渊逐条感知著自己被削弱的程度。
    唯二没被动的东西:吞噬万物的天赋,以及胸口的冰蓝色玉佩。
    玉佩贴著心口,微凉。
    够了。
    脚下一实,落地。
    灰色的大地,灰色的天。头顶是人造穹顶,看不见边际。远处散著几十座石碑,高低错落,碑面朝天。
    楚渊走向最近的一座。
    碑上刻满了名字。从上到下,字跡从模糊到清晰,越往下年代越近。
    最底部,字跡还带著剑意。
    “浩然”。
    两个字刻得不深,但碑面上浅浅覆著一层白色辉光,万年不灭。
    碑旁有行小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楚渊蹲下来看。
    “第七层,造化之地。吾於此处种下道源。后来者若承吾衣钵,需以混沌孕太阴,以太阴引造化,方可开花结果。”
    以混沌孕太阴。
    楚渊看了三遍,把每个字刻进识海。
    《永恆混沌经》第三层,万法同源。用混沌法则模擬太阴法则。
    祖师留在这里的话和系统任务的指向完全吻合。
    他站起来,按了按胸口的玉佩。
    ……
    前三个时辰,持令者被隨机扔到第一层不同区域。
    楚渊这片区域聚了大约两百人,九成以上是隨片入场的,修为被压到圣王境。只有七个人拿的是完整令牌,保留了从准帝到天神不等的战力。
    但天神也被削了。书院的规则不讲情面。
    七日內必须组队。
    这条规则让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三名中州古皇朝出身的天神境老怪最先抱团。为首的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穿一身暗金法袍,后背绣著一条五爪金龙。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楚渊时停了一瞬。
    神念探过来。
    碰到楚渊体表就被弹了回去,但对方还是捕捉到了修为波动——神王初期。
    老怪收回神念,嘴角撇了一下。
    “东荒蛮荒之地,倒也出得了神王。”声音不大,传得很远。
    旁边两个同伴跟著笑了。
    楚渊坐在石碑旁,闭上眼睛。
    懒得听。
    ……
    “我加入你。”
    声音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传来。
    楚渊没回头。
    白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又换了颗新果子,正撕皮。
    “你想去第七层拿混沌本源池的资格,我想去第九层取一样东西。”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在聊天,“前六层合作,第七层分道扬鑣。互不干涉。”
    楚渊开口:“你的混沌法则,从哪来的?”
    白袍男子剥果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温和,像个没脾气的好人。
    “和你一样的地方来的。”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缕灰色雾气在指尖凝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那缕雾气的质地、浓度、法则纯度,和楚渊体內那团混沌几乎一模一样。
    楚渊盯著那个旋涡看了两息。
    没答话。
    下一瞬,穹顶裂了。
    数道缝隙从灰色天幕上炸开,冰冷的机械音压下来,砸进每个人脑子里。
    “第一层试炼开启。內容:猎杀。每支队伍需在二十四时辰內斩杀至少一头守关兽。未达標的队伍,全员抹杀。”
    短暂的安静。
    “提示:守关兽免疫一切已知法则。”
    远处灰色大地的尽头,地面开始抖。
    脚步声。极其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整座山当锤子敲地面。
    数十头灰白色巨兽从地底钻出来。
    每一头的体型都堪比一座山脉。通体覆盖角质鳞甲,质地和天命深渊里的噬法兽一样,但个头至少大了百倍。
    气息在天神后期以上。
    全场的脸色都变了。
    三名中州老怪反应最快。为首的暗金法袍一甩,三人同时出手,剑气、雷法、神通叠在一起轰向最近的一头巨兽。
    光芒砸上鳞甲。
    没了。
    像水泼进沙子里,连个响都没有。角质鳞甲把所有法则能量吞得乾乾净净。
    巨兽低下头,看了三人一眼。
    一只前掌拍下来。
    三人中修为最弱的那个老怪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压进灰色地面。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他的神魂刚冒出半个头,就被鳞甲表面涌出的灰光吸了回去。
    连渣都没剩。
    其余两个老怪拔腿就跑,起先的倨傲劲儿乾乾净净。
    全场修士陷入恐慌。圣王境的散修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却发现灰色大地的边界已被穹顶封死,出口不存在。
    法则无效。神通无效。
    怎么杀?
    楚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天命深渊。噬法兽。物理力量。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但修为被压到了神王初期。他的肉身气血確实比在场所有人都强,可要一击打死天神后期级別的东西,单靠他一个人不够稳。
    他转头看向白袍男子。
    后者正好也看过来,把手里最后一点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果核又往上一弹。
    “物理输出,”白袍男子说,“我也很擅长。”
    楚渊盯著他看了一息。
    “前六层。”
    白袍男子伸出右手。“成交。”
    楚渊从他身旁走过,没握。
    万界破灭枪脱手飞出。
    没有混沌法则的长枪是一根数万斤重的黑色铁棍。它在空中翻了半圈,枪身正面砸在最近一头守关兽的左膝关节上。
    角质鳞甲在纯粹的物理衝击下碎成片状剥落,白色骨头从皮肉里支出来。
    同一瞬间,左侧的风动了。
    白袍男子掠过楚渊的另一侧,赤手空拳,一拳轰在巨兽的右腿上。那一拳乾净到了极点。没有法则波动,没有真气外溢,甚至没有拳风。纯粹的肉体力量,沿著接触面传导进骨骼深处。
    咔嚓。
    巨兽的两条前腿同时折断,庞大的身躯跪倒在灰色大地上,哀鸣声震得地面龟裂。
    两百名修士全部停下了逃窜的脚步。
    方才还在嘲笑东荒蛮荒的两名中州老怪,此刻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楚渊拔起插在兽腿骨里的长枪,甩掉枪尖上的骨渣。
    他没看白袍男子的拳头,但那一拳的力道他记在了心里。
    至少是神王中期的肉身强度。
    这人被压制的幅度比自己小。或者说,他本身的肉体就强到了不需要法则辅助的程度。
    巨兽还没死。断腿处的鳞甲在缓慢再生,白色骨茬上冒出了新的角质层。
    楚渊横枪一步踏上兽首,双臂发力,枪尖对准后脑与脊椎的衔接处,直直捅了下去。
    数万斤的枪身贯穿头骨,钉入地面三丈。
    巨兽的再生停了。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楚渊拔枪,跳下兽首。
    白袍男子站在几步外,拍了拍拳头上沾的灰,冲他点了下头。
    不远处,其余守关兽正在朝这片区域移动。地面在抖,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渊將万界破灭枪扛上肩,望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兽群。
    二十四时辰,一头就够。
    但多杀几头也不亏。
    他朝前走了一步。
    白袍男子跟上来,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不近不远。
    刚好是彼此出手不会打到对方,又能在半息內互相策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