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殿。
    中州极北,冥土深处。
    百万里的地界终年不见日光,灰黑色的雾气贴著地面爬行,空气里瀰漫著腐朽与硫磺混合的恶臭。
    宗门建在一座倒悬的山脉下方。
    山脉根部朝天,峰尖扎入地底,整座建筑群像钉在大地腹腔里的一颗毒钉。
    殿宇通体漆黑,墙壁上爬满了以人骨镶嵌的鬼面浮雕。
    此刻,宗门內警钟大作。
    不是有人敲的。是掛钟的铁链自己碎了。
    天神巔峰的法则余韵从天穹上碾过来,铁链的金属分子结构承受不住,自行崩解。
    副殿主站在宗门正殿前,脸色铁青。
    殿主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神魂都没留下一缕。
    那道“洗乾净脖子”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迴荡。
    “开阵!”
    副殿主一口精血喷在殿前的阵盘上。
    “万鬼噬天”护宗神阵激活。
    百万里冥土之下沉睡了数万年的厉鬼被阵法唤醒,化作一层漆黑的屏障,笼罩了整座倒悬山脉。
    屏障之內,无数张狰狞的鬼面在翻涌。
    每一张鬼面都是一头天人境以上的远古厉鬼,被九幽冥殿歷代殿主镇压收服,充作护宗底蕴。
    数万名弟子列阵在各层殿宇之间。
    法器出鞘,杀阵运转,阴寒的鬼道法则將整座宗门武装到了牙齿。
    阵势拉满。
    然后天穹裂了。
    一道暗紫色的身影从裂缝中落下来。
    不是飞。是坠。
    从万丈高空,枪横肩头,如一颗裹著暗金色流光的陨石,直直地砸了下来。
    楚渊的靴底对准了万鬼噬天大阵的穹顶正中央。
    他连枪都没拔。
    一脚。
    “咔嚓,轰!!!”
    万鬼噬天大阵的穹顶从接触点开始碎裂。裂纹以他靴底为圆心向四周爆开,速度快到连厉鬼的惨嚎都跟不上。
    大圆满的混沌法则从他脚底碾下去。
    不时击破。是碾。
    跟踩烂一层蛋壳没有区別。
    穹顶碎了。屏障碎了。万千厉鬼在接触到混沌法则的瞬间被吞噬天赋生吞活剥,连渣都没剩。积攒了数万年的底蕴,前后一息,归零。
    副殿主的双腿软了。
    楚渊的身影从碎裂的阵法残骸中落下。靴底踩在九幽冥殿正殿前的广场上,碎石弹起又被他周身的法则余韵压了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副殿主身后的三百名长老和护法齐齐喷血。不是被打的。是天神巔峰的始祖威压单纯地碾过去,他们体內的法则自行停转。
    第二步。
    广场两侧列阵的弟子成排倒下。前排的真神境直接骨裂。后排的更低修为的弟子扛不住威压,肉身从內部炸开,化作血雾。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楚渊走进了九幽冥殿的正殿。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踏下去,都有成百上千人死。不是他出手杀的。是他存在於此这件事本身,就在碾压这些螻蚁的生存资格。
    正殿之內,灯火全灭了。混沌法则的余韵吹过殿堂,所有鬼火、长明灯、魂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中只有一双混沌色的瞳孔。
    副殿主跪了。
    “饶——”
    楚渊没看他。
    吞噬法则自掌心弥散,碾过副殿主的全身。真神后期的修为被连根拔起。神格碎了。肉身乾瘪下去,化成一具空壳,又化成飞灰。
    前后两息。
    楚渊穿过正殿,走向后殿。
    后殿的走廊上掛著储魂灯笼。灯笼里封著的神魂不是九幽冥殿自己的弟子,是他们从各地搜刮来的“材料”。
    楚渊没有停下。
    混沌法则从他身上自动扩散,碾碎灯笼的禁制。一盏一盏。神魂飘出来,在黑暗中化作惨白的光点,向天穹散去。
    走廊尽头是九幽冥殿的核心禁地。
    一道封印大门。
    楚渊一掌拍上去。
    门碎了。封印碎了。连门框都碎了。
    门后是一片幽暗的地下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口深不见底的黑色古棺。
    古棺上覆著十万年的灰尘,棺盖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远古禁制符文。
    棺內有东西在动。
    楚渊走进来的动静太大了。天神巔峰的威压碾过整座宗门,將沉睡了十万年的存在惊醒。
    棺盖飞起。
    一股超越半步神王、逼近真正神王的法则波动从棺內喷涌而出。阴森的鬼道法则混著十万年积累的怨气与死气,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柱状光芒冲天而起。
    光柱击穿了地下空间的岩层,击穿了倒悬山脉的山体,直没入天穹。
    一道乾瘦到脱了人形的身影从棺中升起。
    九幽冥殿太上老祖。
    偽神王。
    十万年前的九幽冥殿殿主,因为无法突破神王瓶颈,选择以命换时间,將自己封入古棺沉睡,用时间磨礪法则。
    此刻被强行惊醒。
    它的皮肤贴在骨架上,灰白色的体表覆著腐烂的符文,空洞的眼眶中燃著两团墨绿色的鬼火。
    右手一招。
    一柄长柄弯镰从棺底飞出,被它握在掌中。
    冥王血镰。
    九幽冥殿镇宗之宝。镰身通体漆黑,刃面上流淌著暗红色的血纹,散发著让天神境都心悸的杀伐气息。
    太上老祖没有废话。
    十万年的沉睡磨掉了它所有的情绪表达能力。它只剩本能。
    守护宗门的本能。
    冥王血镰高举。十万年积累的无尽怨气与死气灌入镰身,暗红色的血纹暴涨,镰刃的光芒將整片地下空间映成了血红色。
    一镰斩下。
    灰黑色的镰芒裹著偽神王的全部底蕴,切割空间,碾碎法则,带著横断山河的气势,劈向楚渊的脖颈。
    楚渊没闪。
    他抬起左手。
    掌心朝上。
    冥王血镰的镰刃砍在他的掌心上。
    “叮。”
    声音很轻。像一枚硬幣落在桌面上。
    混沌天神战甲的甲片在掌心处亮起暗金色的纹路。神王级的防御法则將镰刃的全部力量卸了个乾净。
    没有火星。没有衝击波。
    太上老祖空洞的眼眶中,墨绿色的鬼火晃了一下。
    楚渊的五指合拢。
    “咔嚓。”
    冥王血镰的镰身从他掌心开始碎裂。暗红色的血纹熄灭,漆黑色的镰身一寸一寸地崩解。十万年积攒的怨气被吞噬法则一口吞了个乾净。
    镰碎了。
    碎片从楚渊指缝间滑落,叮叮噹噹地掉在地上。
    太上老祖的身形僵住了。
    它活了十万年。镇宗之宝是它的命根子。碎了。
    楚渊右手前探,五指贯穿了太上老祖的胸膛。
    手指摸到了一颗冰冷的、散发著腐朽气息的神格。
    吞噬法则发动。
    太上老祖的偽神王本源顺著楚渊的手臂倒灌入经脉。十万年的修为积累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法则通道崩断,神格碎裂。
    但楚渊没有將这些本源吞入自己的体內。
    他將右手从太上老祖的胸腔中抽出,掌心攥著一团灰绿色的庞大能量。
    然后他蹲下身。
    左手按在地面上。
    混沌法则从掌心渗入地脉。九幽冥殿脚下的极阴灵脉被他锁定。
    这条灵脉蕴含著百万里冥土数十万年的极阴本源积累。品质极高,纯度极强。
    正好是至阴至寒的能量。
    正好与萧灵的太阴绝脉同源。
    楚渊五指收拢。
    整条极阴灵脉被他一把从地脉深处拽了出来。灰绿色的灵脉能量化作一条光蛇,穿透岩层,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楚渊將灵脉的能量与太上老祖的偽神王本源合在一起,一股脑地灌入胸口的玉佩。
    玉佩內部,那团微弱到即將熄灭的幽蓝色光芒,在庞大能量的灌注下,亮了一丝。
    只是一丝。
    但那一丝足够了。
    足够让她再撑久一点。
    楚渊站起来。
    太上老祖的躯壳已经空了。没有本源,没有神格,没有法则。灰白色的尸体站在原地,像一具风乾的標本。
    风一吹。
    散了。
    楚渊走出地下空间。
    九幽冥殿没了。
    建筑没了。弟子没了。
    底蕴没了。
    灵脉没了。
    连脚下百万里冥土的地气都被他抽走了大半,原本阴森的灰黑色雾气稀薄到几乎透明。
    日光从天穹的裂缝中落下来,照在这片从未被阳光触碰过的土地上。
    楚渊站在废墟里。
    他低头按了按胸口。
    玉佩的温度比之前暖了一点。
    “第一笔。”
    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中州南方的方向。
    那里还有两座该死的门派。
    楚渊握紧枪,撕开空间,踏了进去。
    身后,九幽冥殿的废墟在阳光下沉默著。
    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