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妮要去试镜这件事,伊森其实很早就知道了。
    而且,凭经验判断一一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率会失败。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安慰方案。
    比如:带酒、听她吐槽、聊聊天,一起骂骂那些眼光不好的导演。
    结果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出了意外。
    一谢尔顿把佩妮,带进了《科南时代》的坑里。
    一个人如果在现实生活中长期缺乏成就感,在生活和工作里成为了loser。
    就很容易在虚擬世界里迷失方向,在游戏里陶醉於那种成为winner的快感。
    在那里,你可以不断升级、穿上更强大的装备、在pvp战斗或下副本中获胜。
    每一次正反馈都在反覆向你输出各种虚假的成就感。
    这是游戏公司精准利用人性弱点设计出的陷阱。
    伊森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
    比起佩妮试镜失败后喝个烂醉,
    再隨机找个男人,连续折腾几十个小时一
    他觉得,还是玩游戏吧。
    至少,玩游戏,不会“擦伤”。
    四层走廊里那滩融化的冰淇淋,第二天依旧顽固地留下一圈白色印子。
    伊森从臥室刚走进客厅,就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键盘声。
    佩妮盘腿坐在沙发上,似乎还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面前是一大杯咖啡,旁边躺著半个甜甜圈。谢尔顿坐在她旁边,在认真的指导。
    佩妮盯著屏幕,神情专注,嘴里还在念叨:
    “来吧……给我去死!你这死了不知道多久的骷髏!快给我去死!”
    谢尔顿冷静说道:“服用一剂疗伤药。”
    “谢谢。”佩妮立刻照做。
    “不客气。”
    两人之间的默契让伊森一时间有点恍惚。
    如果他们再坐近一点、再亲密一点一一看起来跟一对沉迷网游的情侣没什么区別。
    “佩妮,”伊森开口,“你今天不用去工作吗?”
    佩妮头也不抬:“我昨天试镜被拒了。”
    ....?”
    这显然不是他的问题,但伊森还是顺著她的话继续:
    “那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我带了几瓶酒回来,如果你想放鬆一下一”
    “不用!”佩妮立刻打断,“我刚升级,现在状態非常好!”
    谢尔顿点头补充:“酒精摄入会显著降低操作精度和反应速度,从而影响升级的效率。”
    “对对对!”佩妮立刻附和,“我打算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
    伊森愣了一下。
    这就把酒戒了?
    这么看起来,有个爱好……好像也不错。
    他坐到沙发另一侧:“你现在多少级了?”
    佩妮猛地抬头,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八级!我昨天还是三级!
    谢尔顿简直就是一一游戏里的上帝!”
    谢尔顿立刻纠正:“第一,我不接受“上帝』这一称谓,因为它缺乏可验证性;
    第二,如果一定要类比,我更接近於一一你的新手导师。”
    “你是我的导师!”佩妮毫不介意,“但我已经不是新手了!”
    “加油。”伊森认真鼓励:“现在是八级,满级是八十级,很快就到了。”
    看著佩妮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伊森嘆了口气,低声问谢尔顿:
    “她昨晚几点睡的?”
    谢尔顿精准的报出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坚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因为她判断那件奖励装备符合她的审美偏好。”
    “事实证明我对了!”佩妮立刻插嘴:“我得到了这个!”
    她操控角色原地转了一圈。
    屏幕里,一个穿著夸张皮甲的人物角色原地转圈,披风像小旗子一样在身后飘著。
    佩妮的表情,是那种纯粹的快乐。
    伊森失笑:“所以今天还要继续?”
    “当然!”佩妮一脸理所当然,“谢尔顿说让我儘快升到二十级,就可以带我下副本了!副本掉蓝装!”
    伊森挑眉:“你要不要来pvp?我可以带你打竞技场,成长更快。”
    “好啊!”佩妮疯狂点头,“等我!”
    说完,她的目光又立刻转回屏幕。
    伊森看向谢尔顿,压低声音:“你打算一直带她?”
    “是的。”谢尔顿语气平静。
    ““………为什么?”
    “我在履行社会责任。”
    “社会责任?”
    谢尔顿摊了摊手:“我发现,相比较给一个情绪低落的人提供热饮,陪她玩游戏的效果更直接、也更持久。
    热饮只能让人平静,而游戏能让人快乐。”
    伊森嘆气:“好吧,但是热饮,可不会让人上癮。”
    餐厅服务员,在游戏里瀟洒的挥霍人生。
    职场女强人,却在现实中四处奔波,忙著关乎未来人类健康的项目。
    伊莉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像一张缓慢铺开的网。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並不是因为心情沉重。
    恰恰相反,她此刻充满了做完一件事情后的成就感。
    与以往只需要坐在会议桌前发號施令、把任务一层层分派下去不同一
    这一次,是她亲自东奔西走,把每一个环节真正落到实处。
    那种“一件事情在自己手里逐渐成形”的感觉,让人无比踏实。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一那是她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也是她的战绩。
    基金会的关键事项,已经基本完成。
    剩下的,只是一些流程性的收尾工作。
    她忽然想起那位医生曾经说过的话一“別著急,慢慢来。”
    伊莉诺忍不住笑了一声。
    “慢慢来?”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又带著清醒的讽刺。
    “拜託,如果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件事做完
    你猜你最后拿到的,是一个真正的基金会,还是一个被当成“玩具』的东西?”
    她抬手揉了揉胸口,隱约有些不適。
    “不过,確实不能太拚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下来,“好在接下来暂时没什么事,可以休息一下。”
    “话说,我给他当秘书,忙的死去活来的,他负责一下我的健康,应该不过分吧?”
    想到伊森的性格,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不会拒绝。
    有这样的人当老板,別的先不说,至少身体健康这一点,应该不用担心一一会猝死。
    办公室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並不意外。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试探的敲击,而是默认你在的节奏。
    “进来。”她说道。
    门被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助理。
    外套已经脱下,只穿著一件深色衬衫。
    看起来不像来谈公事,更像是一次临时的“私下谈话”。
    他关上门,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什么时候回公司的?”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刚刚。”她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这里,倒是比董事会那边安静。”
    父亲走到窗边,和她並排站著。
    隔著玻璃,是整座城市的夜色。
    “关於联姻的事情。”
    他终於开口,“家族需要你儘快完婚。”
    伊莉诺没有回应,只是等著他继续说。
    “压力很大,不止是家族內部,还有外部。”父亲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你之前在会议室里的態度很明確,但这件事,牵涉的不只是我们一家。”
    “我知道。”她的回答依旧平静。
    “我先確认一件事。”
    父亲忽然话锋一转。
    “你最近,一直在忙什么?”
    伊莉诺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他的话听起来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但那种眼神更像是一一他早已知道结果,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文件夹上一一那是基金会的筹备资料。
    法律架构、合规路径、资金来源隔离方案、未来可能涉及的医疗合作条款。
    她没有迴避:“我在帮那位医生,成立一个基金会。”
    父亲明显一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语速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协助伊森雷恩,成立一个独立的基金会,名字就叫一一雷恩基金会。”
    “以医疗援助和公共健康为核心方向。”
    父亲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明显更长。
    “你是以什么身份帮助的?”他问。
    “个人身份。”伊莉诺回答,“不是家族,不是公司。”
    “你现在,代表了他?”
    “不。”她纠正,“只是帮忙。我现在是他的秘书。”
    父亲没有立刻追问。
    但伊莉诺很清楚,他正在脑子里迅速復盘了一切一
    从那次治疗开始,到突然被叫停的接触,再到今天她说出的这些话。
    “这个基金会,是你主动提的?”父亲问。
    “不是。”
    她摇头,“是我留下了承诺之后,他主动找我帮忙的。”
    “他用家族的承诺,要求你履行?”
    “不是家族的承诺。”她看著父亲,语气很认真,“是我个人的承诺。”
    “什么?”
    “是的。”伊莉诺继续说道:
    “我在最后一次治疗,告诉他一一家族是家族,我是我,我也会帮他完成一件事。”
    父亲的呼吸明显重了些。
    “还有其他人知道你许下的承诺吗?”
    她想了想:“应该没有。”
    “而且,他其实並没太放在心上。”
    父亲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从容。
    “把整个过程,详细跟我说一遍。”
    伊莉诺没有拒绝,事实上,她一直在等著这一刻。
    她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一没有铺垫,没有情绪。
    她谈到伊森最初的態度,谈到他的犹豫,谈到他对基金会目的的设想。
    也谈到了他反覆强调的那一句一
    “我不確定我能帮到多少人,但我希望,至少別只帮到少数人。”
    父亲一直很安静,认真地听著。
    直到她讲完。
    “你刚才说,”父亲慢慢开口,“他的能力,可能和“救助了多少人』有关?”
    “是我提出的这个可能性。”伊莉诺回答。
    “他確认了?”
    “没有。”她如实说道,“他本人並不清楚。”
    “但你认为,有关联?”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父亲没有立刻评价。
    “为什么?”
    伊莉诺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影响深远。
    “因为我注意到,”她说道,“他对所有病人的態度,是一致的。”
    “无论是有权有势的人,还是普通人。”
    “甚至一他更在意那些,没有资源、没有选择的人。”
    “而他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更稳定。”
    父亲陷入了非常认真的思考。
    “你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伊莉诺回答。
    “你是在告诉我一”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让他只救我们希望他救的人,他最终,会失去那种奇异的能力。”
    伊莉诺没有反驳。
    “如果这是真的。”父亲继续说道,“那么,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错的。”
    她皱眉:“你们之前做过什么?”
    他的父亲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是彻底的沉默。
    伊莉诺很清楚一一父亲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的对象显然不是她。
    而是那位医生,和他所代表的那种“不可复製性”。
    “联姻的事。”过了很久,父亲终於再次开口。“先暂停。”
    “你现在的重心,是继续把基金会的事情推进。”
    “如果需要法律、財务、渠道、资源支持一一家族可以提供。”
    “但有一个前提。”
    “你必须保证,这件事,是他自愿的。”
    “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换。”
    “没有隱含条件。”
    他顿了顿。
    “至少,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她听明白了。
    “我会的。”她说道。
    父亲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至於你的工作。”
    “我们以后再谈。”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下来:
    “这件事,虽然有些擅作主张,但做的不错。”
    “你会得到公正的待遇。”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伊莉诺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很清楚,这並不是一次胜利。
    但这是第一次一她有了一些谈判资格,在被认真的对待。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
    那个名字,被她用笔轻轻圈了一下。
    伊森雷恩。
    她笑了笑。
    为什么只是看著他的名字,就觉得胸口舒服了不少。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简讯:
    “主席,所有手续已经完成了。
    现在,只需要你说一句“开始』,雷恩基金会就可以正式运作了。”
    很快,她就收到了回覆:
    “我靠,你就是再强,也得有个限度吧,这才几天啊!
    辛苦了辛苦了。
    好好休息,如果身体不舒服,隨时过来诊所。”
    果然。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干得不错”,也不会给人画饼,只是单纯的关心。
    可也正因为如此一一反而让她更有干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