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沉默了。他想起哲江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散修的眼神,想起那些降卒的泪水,想起那些在壬午堂登记处排队的人。他们有的从象山国来,有的从甲型国来,有的从哲江各地来,走了很远的路,只为找一条活路。他给了他们活路,他们也给了他希望。那希望不是灵石,不是丹药,不是功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信任,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决绝。
    “伯言。”
    小乔的声音又传来。
    “你在想什么?”
    伯言沉默了一瞬。
    “在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小乔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不管走多久,我都会陪著你。”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走在红毯上。
    六武眾散在两侧,三人一组,呈扇形护卫。斩次的目光如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巨刃的柄,指节泛白,隨时可以拔刀。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只要有人敢动,他的刀就会在瞬间劈出去。矢一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人群中最可疑的几个方向,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他的手指稳定得像铁铸的,只要有人敢动,他的箭就会在瞬间洞穿那人的咽喉。火门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储物袋,袋里装满了雷火弹,他的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已经没有了温度,只要他轻轻一弹指,就能在人群中炸开一片火海。二藏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没有睏倦,只有清明的杀意。枪左的链枪已经解开锁扣,枪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伊郎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的姿態还是那么懒散,可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红毯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可他们没有动。因为伯言没有下令。伯言只是走著,一步一步,走在红毯上。他的神识还在铺开,还在搜索,还在警惕。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千乘一刀站在和风巨舰的舱门口,腰悬阎魔刀,面容冷峻,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落在那些百姓身上,落在那些挥舞的手臂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鬆开。
    “一刀。”
    伯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用嘴说的,是用神识传音的。
    “你留在舰上。等我信號。”
    千乘一刀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舱內。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將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他的右手按在阎魔刀柄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动不动,等待著那个信號。
    许杨看著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荀雨,你发现没有?”
    荀雨低下头,看著他。
    “发现什么?”
    许杨的目光落在伯言的背影上,落在那些散在两侧的六武眾身上,落在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上。
    “伯言在怕。”
    荀雨的手指微微一顿。
    “怕什么?”
    许杨沉默了片刻。
    “怕有埋伏。怕有人破坏婚礼。怕他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东西。
    “可他不知道,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藏在暗处的刺客,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荀雨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伯言的背影,看著那些散在两侧的六武眾,看著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闻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腥气,知道要下雨了,可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下,不知道雨有多大,不知道雨会下多久。
    许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该想这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荀雨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
    “走吧。別让伯言等太久。”
    荀雨点了点头,推著轮椅,跟著人群,向皇宫走去。
    红毯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伯言走在红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的目光从那些百姓脸上扫过,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他看见了老人,看见了孩子,看见了妇人,看见了壮汉。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叫。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不是畏惧,不是臣服,是爱戴。是把他当成了依靠,当成了希望,当成了那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哲江。想起了那些散修的眼神,那些降卒的泪水,那些在壬午堂登记处排队的人。他们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那是希望,是信任,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红毯两侧,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看!那是龙帝!龙帝来了!”
    “还有龙后!龙后也来了!”
    “那是乔玄子!乔院使!”
    “乔夫人!乔夫人也来了!”
    “那是……那是朱氏?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来了?”
    伯言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顺著人群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些人。
    龙帝站在红毯一侧,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花白,面容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那清澈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著那些欢呼的人群,看著那些挥舞的手臂,看著那些激动的面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的手指攥著莫莲的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莫莲站在他身边,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衣,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她的手指攥著龙帝的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浅浅的压痕。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她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很深,深得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乔玄子站在他们旁边,一身深色锦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很深,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有一种等了太久终於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可这一刻,他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乔夫人站在他身边,一身絳紫色长裙,头髮盘成精致的髻,簪著一枝赤金步摇。她的面容与乔玄子有几分相似,眉宇间透著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咬著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手指攥著乔玄子的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乔伊站在他们身后,穿著一身鹅黄色的长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她的面容与小乔有几分相似,却比小乔多了几分柔美,少了几分英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一眨不眨地盯著小乔,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她的手指在身前绞著,绞得指节泛白,她在替妹妹高兴,也在替妹妹紧张。
    朱氏站在最边上,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长裙,头髮花白,面容苍老,可她的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老树。她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很柔,柔得像水,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阳光。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忍著,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心在微微发抖。
    小乔的脚步停住了。她看著那些人,看著龙帝,看著莫莲,看著乔玄子,看著乔夫人,看著乔伊,看著朱氏。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
    “龙帝叔叔……”
    她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那风里,有重量。
    龙帝抬起头,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那清澈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的手指攥紧了莫莲的衣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是恐惧,是害怕,是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小乔,不知道她是乔玄子的女儿,不知道她是伯言的道侣。他只知道,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陌生人。他的身体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要躲到莫莲身后,可他的腿不听使唤,迈不开步。
    莫莲的脸色白了。她的手指攥紧了龙帝的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浅浅的压痕。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
    “伯昭……”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这是怎么回事?阿福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龙伯昭站在她身边,穿著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腰悬宵练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的內伤还没有好利索,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隱隱的钝痛。他的目光落在龙帝身上,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后,父皇他……不认识我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莫莲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龙帝,看著那双清澈的、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伯言的神识传音在小乔耳边响起,很轻,很急。
    “小乔,龙帝怎么会在这里?”
    小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可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一些。
    “可能是大哥安排的。大婚之事,至少还是要父母出席的吧。”
    伯言沉默了片刻。
    “但愿吧。”
    他的目光落在龙帝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神识还在铺开,还在搜索,还在警惕。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不安,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他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的目光从那些百姓脸上扫过,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他的神识从那些人群中扫过,从近处看到远处,从远处看到更远处。
    然后,他看见了。
    天上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云层之上,负手而立,周身紫色的雷光繚绕,像一尊从雷海中走出的神祇。他的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紫色的雷光在跳动。
    伯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缩。
    龙胜。
    那个在黑罗教出现的人,那个抢走土灵珠的人,那个一雷击碎半座主殿的人,那个可能是他爷爷的人。他在这里,在龙都,在他的婚礼上。
    他的神识探过去,像一根无形的触手,想要触碰那人的气息。可他的神识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那股力量太强,强到他的神识像撞上了一堵墙,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化神巔峰。
    他的脸色白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脊背在嘎吱作响。他咬著牙,拼命撑著,可他撑不住。
    龙胜释放了威压。
    不是针对百姓,是针对他。那威压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脊背在嘎吱作响。他咬著牙,拼命撑著,可他的身体在往下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他的骨节咯咯作响,他的肌肉在抽搐,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移位,他的灵力在体內疯狂翻涌,试图对抗那股威压,可那股威压太强,强到他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一样,根本运转不起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没有跪。
    龙胜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他收起威压,从云层中缓缓降下。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他的头盔已经摘下了,露出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那张脸,与龙帝有七分相似,可又有三分不同。龙帝的眉宇间,是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是那种“朕即天下”的从容。而这个人的眉宇间,是一种阴鷙,一种狠厉,一种隨时会暴起的杀意。
    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刃裸露,谁靠近,谁受伤。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像闷雷,从云层里滚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本座,龙家第五代宗主,龙胜。”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
    “本座回来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百姓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看著那些紫色的雷光,看著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