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凡听不懂。他只是仰著头,看著老和尚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老和尚站起身,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这一次,手指不凉了,暖暖的,像父皇的手。那手按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老和尚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紧,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手指在朱云凡的头顶轻轻敲了敲,又敲了敲,像是在確认什么。
    “可惜。”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天生雷灵根,可灵根过短,无法修习雷属性仙术。除非能得到雷灵珠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或者是服下再次生成灵根的圣水。可不管是哪一种……”
    他嘆了口气。
    “纵使你是大明十八皇子,也很难入手。”
    他似懂非懂地听著。老和尚说的话,他听不太懂,可那个“可惜”,他听懂了。
    父皇有时候也会这么说话,看著他的功课,嘆一口气,说“可惜”。
    他不太喜欢这个词,每次听到,都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禪师,这意味著什么?”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走到廊下,在栏杆上坐下。他跟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廊下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意味著你有资格修行,但是可能最终学到的东西会完全不同。你的路,会比別人窄。”
    他想了想,说:“弟子觉得很好了,如果吃饭吃不饱,那就吃麵吧,面也很好吃。”
    老和尚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著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孩子,你说什么?”
    “弟子说,如果吃饭吃不饱,那就吃麵。这条路不通,换一条就好了。”
    老和尚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和尚生气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说那句话。然后老和尚笑了。这一次,不是淡淡的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
    他又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拉起他的手。
    “走,带你四处看看。”
    他们走了一整天。从大殿走到偏殿,从偏殿走到藏经阁,从藏经阁走到舍利塔。老和尚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给他讲那里的故事。讲这座殿是什么时候建的,那尊佛是什么时候塑的,这个经卷是谁抄的,那颗舍利子是谁留下的。他听不太懂,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跟著老和尚,一步一步,走遍护国寺的每一个角落。
    走到最后一座院子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座院子不大,夹在两座殿宇之间,窄窄的,暗暗的,阳光照不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青苔厚得像地毯。院门是木头的,旧了,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没锁,虚掩著,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它吸引了。不是里面的东西,是它本身。那座院子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孤零零的,安安静静的,不问世事,不惹尘埃。
    他鬆开老和尚的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比他想像的更小,只有几步宽。地上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草,踩上去软软的。院子尽头是一间小屋,门也虚掩著。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佛像,没有经卷,没有香炉,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靠墙放著,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桌上放著一只盒子。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漆黑,没有纹饰,没有光泽,像一块被遗弃的木头。
    他走到桌前,看著那只盒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伸出手,打开盒子。
    盒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下,正要合上盖子,忽然看见盒子底部有一点光。那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可它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光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的眼前忽然一花。不是眼睛花了,是周围的景象变了。小屋不见了,桌子不见了,盒子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尊佛。
    那佛很高,高到看不到顶。金身,盘坐,一手施无畏印,一手施与愿印。佛的眼睛低垂著,像在看人,又像什么都没看。佛光从他身上涌出来,像潮水,將他淹没。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很暖,暖得像被窝,像父皇的怀抱,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
    他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那尊佛。佛很大,他很小。可他不怕。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怕。
    “稚子心地纯良,无欲无求,舍利子认可你了。”
    老和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他转过头,看见老和尚站在小屋门口,双手合十,低头行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可那星星里,有泪光。
    “从今日起,你就是贫僧的弟子。开门弟子,也是关门弟子。”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和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
    “孩子,这颗舍利子,是贫僧的祖师,金丰禪师留下的。据说这东西可以找到第六颗灵珠。”
    “第六颗灵珠?”
    老和尚摇了摇头。
    “贫僧也没有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只是祖师有言在先,说第六颗灵珠可以让世间躲过一次浩劫。贫僧的职责只是保管好它。贫僧虽然修为已至化神,位列人间三化神之一,可对这东西既没有丝毫线索,而且无法出寺。贫僧如果哪天坐化或者陨落了,你就替贫僧保管它。说不定,你就可以找到第六颗灵珠。”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那颗透明的珠子。珠子里的金色光在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
    “弟子记住了。”
    记忆的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朱云凡的意识重新回到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云层还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际线泛著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他还在飞,还在往西飞。可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左手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著手指往下淌,滴在舍利子上,被那金色的光吞没,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舍利子。它还在发光,很淡,淡得像风中残烛,可它没有灭。它在他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散发著微弱却坚定的温暖。
    他把舍利子攥得更紧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这一次不是回忆,是伤势加重了。那道雷光中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他的经脉深处,像无数根冰针,扎在每一寸血肉上。他的灵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丹田里空空荡荡,元婴紧闭著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发冷,不是外面的冷,是里面的冷。那股力量正在往他的丹田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条蛇,沿著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他还在飞。不是因为还有力气,是因为不敢停。停了就死了。他不想死。他还有太多事没做。还没看到伯言的天下眾心变成现实,还没替师父报仇,还没把那颗舍利子交给该交给的人。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遁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慢,像一只垂死的蝴蝶,在风中挣扎。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回忆,是真的。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厉,像闷雷从云层里滚过。
    “可算找到你了,无相的小徒弟呦。”
    朱云凡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见一道紫色的身影正站在云层之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龙胜。不,不是龙胜。是龙胜的分身。那人的身形比龙胜本人小了一圈,气息也弱了许多,可那紫色雷光还在他身上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肩头爬到指尖,从指尖爬回肩头。他的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紫色的雷光在跳动。
    元婴后期。八阶。
    朱云凡的神识扫过去,得出的结论让他心里一沉。全盛时期的自己,或许能与之一战。可现在的自己,灵力见底,身受重伤,连遁光都快维持不住了。拿什么打?
    “你不往哲江方向跑,也不去龙晋城,居然一直向西飞,还真是狡猾;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龙胜分身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落在朱云凡的左手和左腿上,在那两道焦黑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你的伤势,比我想的还要重,四象雷遁,哪怕只是擦到一点,都会渗透进体內,我还没见过可以免疫这雷遁的人;你越是使用灵力,渗透得就越快。你现在应该感觉到了吧?那股力量正在往你的丹田走。等它到了,你的元婴就会被封住。到时候,你连自爆都做不到。”
    朱云凡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飞,拼尽全力地飞。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飞不掉了。他的灵力已经枯竭,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只是在用最后一点意志,撑著自己不要倒下。
    龙胜分身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著朱云凡的遁光越来越慢,越来越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流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乖乖受死吧。这样还能减少一些皮肉之苦。说到底,元婴中期四阶,也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虽然我这具是分身,但也有元婴后期八阶的实力。你拿什么跟我打?”
    朱云凡终於停下了。不是他停的,是他的遁光自己灭了,灵力几乎耗尽了,连维持飞行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从空中坠落,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往下掉。风在耳边呼啸,割得他脸颊生疼。他闭上眼,等著落地的那一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那只手很大,很有力,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他。坠落停了。他睁开眼,看见龙胜分身正提著他,悬在半空中。紫色的雷光从那只手上蔓延过来,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颈,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身上游走。
    “元婴中期四阶,能在我的四象雷遁之下撑这么久,还能逃出这么远,已经不错了。按照辈分,你遇到我的妻子,还要喊一声姨婆,大明祖上的修仙血统也算是纯正,如果你选择跟隨我,那么我可以保证不杀你,还能帮你解除四象雷遁之毒。”
    朱云凡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平静。
    “跟隨你?跟著你干什么?打造一个纯种修士来掌控的奴隶世界?”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朱云凡挣脱他的手,接著擦拭脸上灰尘的机会,直接將舍利子吞下,缓缓飞起来和龙神分身拉开距离。
    龙胜分身的眼睛眯了起来,將两只手叉起来看著朱云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伯言在哲江搞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建无相宗,收三虫宗,搞什么壬午堂,让散修有地方去,有活干,有奔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那些泥腿子配修炼?他们不配。他们的血统不纯,他们的根骨不行,他们的天赋不够。他们只配给纯血修士当奴才,当炮灰,当消耗品。”
    朱云凡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龙胜,你的天下霸业,不过就是打造一个纯种修士来掌控的奴隶世界。那种世界,什么狗屁都不是!”
    龙胜分身的眼睛猛地睁大,紫色的雷光在他瞳孔里疯狂跳动。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的天下霸业,什么狗屁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