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张文远那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林战眉头一挑。
    女兵们现在这副嚇破胆的模样,对於林战而言,他曾经也经歷过。
    只是怕这个东西,早就被他一层一层按进了骨头缝里。
    新兵时第一次实弹投掷,手心出汗。
    第一次高空夜跳,耳边全是风声,脚下黑得看不见底。
    第一次出境追逃,子弹贴著脸颊飞过去,热浪颳得皮肤发麻。
    后来次数多了,人反而麻了。
    不是不怕死。
    是怕死也没用。
    战场不会因为你怕,就把子弹拐个弯绕过去。
    体能不行,可以跑。
    枪法不行,可以练。
    手抖,可以拿绿豆一点一点磨出来。
    可恐惧这玩意儿不一样。
    它像藏在肉里的刺,平时不碰好像没事,真到了关键时候一发作,能把人整条命都拖下去。
    尤其是雷。
    看不见,摸不准。
    一脚下去,是泥巴,还是阎王爷递来的请帖,谁都说不好。
    女兵们刚才亲眼看见周剑被炸伤,看见那个新兵差点一掌拍进鬼门关。
    这种衝击,不是喊两句口號就能压住的。
    除了用时间磨炼,林战確实没想到什么其他好办法。
    眼见张文远依旧微笑著不说话,林战终於忍不住开口。
    “別卖关子了,说说看。”
    张文远听见林战这话,反而直接咧嘴大笑起来。
    这笑容落在女兵们眼里,多少有点缺德。
    成心一看他笑,心里咯噔一下。
    她现在已经总结出经验了。
    这些教官只要笑,准没好事。
    尤其林战和张文远这种人,一个疯,一个狠,凑一块儿笑,比雷场冒烟还嚇人。
    “方法简单。”
    张文远眼睛扫过那群魂还没回来的姑娘。
    “怕什么,就练什么。”
    林战眉毛一皱:“直面?”
    “对,直面。”
    张文远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女兵的视线,凑近林战压低了嗓子。
    “未知的东西才最嚇人。”
    “让她们一直躲著,脑子里就会把雷想成妖怪,越想越大,越想越邪乎。”
    “那就把妖怪摆到她们手里。”
    张文远又看了看那群女兵,声音压得更低。
    “好久没搞体育活动了,明天让姑娘们打场球。”
    林战愣了一下。
    “打球?这怎么越扯越远了。”
    张文远嘴角的弧度越发拉长。
    “女子排球,你听完就懂了……”
    他把后半截训练办法贴著林战耳朵说完。
    林战听完后,原本绷著的脸慢慢鬆开,最后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损的招!
    不过……我喜欢。
    雷猛站在不远处,眼神在两人诡异笑容的脸上来回扫。
    他心里突然一阵发凉。
    这俩人肯定又憋大招了,女兵们可惨嘍。
    女兵队伍里,秦思雨远远看见林战和张文远相视一笑,浑身鸡皮疙瘩都差点起来。
    “看见没?”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陆照雪。
    “这俩人的笑容,简直比刚才那个连环雷还阴间。”
    陆照雪脸色也不好看,但嘴依旧硬。
    “怕个屁。”
    “最多加练,难不成真把咱们扔雷场里滚一圈?”
    成心幽幽的看她一眼。
    “寒锋,別乱立旗。”
    “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遭殃的都是全队。”
    米小鱼也没忍住接了一句。
    “確实,林疯子这人邪门,专治嘴硬。”
    陆照雪瞪了过去:“闭嘴!”
    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刚才那场爆炸还在脑袋里迴响。
    周剑被抬走时,裤腿上渗出来的血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真会死人的东西。
    ……
    当晚,林战难得没再安排高强度夜训。
    女兵们吃过晚饭,被林战赶回宿舍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没人真能睡踏实。
    简陋宿舍里,灯灭了半个小时,床铺上还是不断传来翻身声。
    成心抱著被子,眼睛瞪得滚圆。
    她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新兵的手掌悬在土包上方。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要不是张文远那一枪,那小子恐怕连全尸都凑不齐。
    “睡不著?”
    米小鱼的声音从旁边床铺传过来。
    成心小声道:“大白鯊,刚才那新兵要是真拍下去,会怎么样?”
    米小鱼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你不是啥都能说吗?”
    “这事不想说。”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楚瀟瀟的声音响起。
    “爆炸中心的人体损伤很复杂,不建议在睡前討论。”
    成心立马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手术刀,求你当个人。”
    秦思雨翻了个身,黑暗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我现在一想到明天可能还要碰雷,手指头就有点发麻。”
    陆照雪冷哼一声。
    “麻也得碰。”
    “真上战场,敌人可不会因为你是文工团出来的,就给你换成纸壳雷。”
    秦思雨难得没回懟。
    她只是把手伸到眼前,借著窗外一点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以前这双手,是用来跳舞的。
    要柔,要美,要把每一寸指节都控制得像水一样。
    现在这双手,得拆雷,得开枪,得在血和泥里摸出一根能要命的细线。
    真挺离谱的。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再回头,好像也没意思。
    靠门的床铺上,凌薇一直没有说话。
    她闭著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只有卓玛其木格知道,她根本没睡。
    狙击手的心在夜里最醒。
    “孤狼。”卓玛压低声音。
    “明天不管是什么训练,咱俩一组?”
    凌薇睁开眼,点了点头。
    “嗯。”
    卓玛这才咧嘴笑了笑。
    “行,有你在,我不怕。”
    凌薇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我也怕,但怕不耽误干活。”
    这句话落下,宿舍里没人再说话。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
    山风吹过营区旗杆,绳扣轻轻撞著金属杆。
    噠。
    噠。
    噠。
    ……
    第二天清晨。
    女兵们被起床哨从一夜乱梦里拽出来。
    操场上,雾气还没散乾净,远处山林灰濛濛一片。
    张文远比她们来得更早。
    他站在运动场边,脚边放著一个军绿色弹药箱。
    箱子不大,但那种军绿色,女兵们现在一看就头皮紧。
    林战则抱著胳膊站在排球网旁边,脸上笑盈盈的表情。
    操场中央,竟然真的架了一张排球网。
    旁边还用白灰线画出了简易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