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林战已经转身跟张文远往训练场另一侧走了,似乎没听见这句要命的屁话。
    欧阳枫露这才把手放下来,胸口还一阵起伏,粗著嗓子骂了一句。
    “差点把自己送走。”
    女兵们被她逗得低声笑起来。
    笑归笑,脚底下却没有一个走得快的。
    今晚这顿折腾,真把人榨乾了。
    边境营区的路不算平整,白天被车轮和军靴碾过的泥土到了夜里泛著潮,坑坑洼洼的。
    女兵们身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层,又被汗泡软,迷彩服贴在身上,走一步就扯一下皮肉。
    夏茉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
    米小鱼反应快,肩膀一顶,把她硬生生扛住了。
    “灰兔,腿还在吗?”
    夏茉缓了两秒才抬起头,脸上全是疲惫。
    “在是还在。”
    “就是不太听我指挥了。”
    秦思雨扶著腰,走得一瘸一拐,还不忘保持一点最后的体面。
    她伸手理了理被泥糊成一缕一缕的头髮,结果越理越乱,最后乾脆放弃。
    “堂堂首席舞蹈演员,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以前团里那些小姑娘看见,估计得被笑死。”
    姜影在后面幽幽接了一句。
    “不至於。”
    “顶多说你这是废土风,挺高级。”
    秦思雨僵了一下,这才扭头瞪她。
    “影子,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宣传片。”
    姜影把视线移到路边,装作什么都没说。
    陆照雪走在最前面。
    她的肩膀由於原木摩擦还在肿著,走路时手垂在身侧,血色又隱隱透出来一点。
    楚瀟瀟跟在她旁边,瞥了两眼,终於忍不住开口。
    “回去换药。”
    陆照雪没回头。
    “屁大点伤,用不著。”
    楚瀟瀟眼神往她手上一落。
    “感染了,明天夹雷管时手抖,炸了算谁的?”
    陆照雪沉默了半秒,脸上那股硬撑的劲儿鬆了一点。
    “行,听你的。”
    楚瀟瀟这才收回视线。
    她这人平时说话清清冷冷,可一碰上伤口和病症,就有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陆照雪这种嘴硬的,也懒得跟医生顶。
    澡堂在营区靠后的位置。
    说是澡堂,其实就是一排砖瓦房改出来的浴室,外墙刷著老旧的白灰,墙角被雨水衝出一圈深浅不一的灰痕。
    屋顶铁皮被热带夜风吹得轻轻发响,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灯下蚊虫绕著光团乱飞。
    可在此刻的女兵眼里,这地方简直比五星级酒店还亲。
    成心看到澡堂门口那块写著“女兵专用”的木牌,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脚步踉蹌著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扑到门框上。
    “热水。”
    “我闻见热水味了。”
    石雪迟疑了一下,很认真地纠正。
    “热水本身没有明显气味,应该是水蒸气带出水管里残留的矿物质……”
    林凰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
    “洗澡之前別给我上课。”
    石雪被捂得眨了眨眼,老实点头。
    澡堂里雾气已经漫出来了。
    张文远確实安排得很周到,原本给男兵用的澡堂硬是隔出了一块独立区域,门窗都用帆布挡好,外面还临时拉了警戒绳。
    女兵们刚进去,里面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真有热水!”
    “张连长是活菩萨!”
    “別废话,谁也別跟我抢花洒!”
    “我先洗头,我头髮里能种绿豆了!”
    门帘一落,外面只剩下隱隱约约的水声和一阵混在一起的笑骂。
    热水从老旧喷头里哗啦啦衝下来,砸在泥污和汗渍上。
    一开始没人说话。
    太舒服了。
    热气一裹,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被烫得发麻,肩膀,手腕,大腿,连骨头缝里那股酸都像被热水一点点泡开。
    秦思雨仰著脸站在水下,任由水从额头往下冲。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成心蹲在旁边,抱著自己的胳膊,表情幸福得像啃到一整只烧鸡。
    “我决定了。”
    “以后谁给我热水,谁就是我亲人。”
    米小鱼正弯腰洗泥,一听这话,扭头看她。
    “那林疯子给你热水呢?”
    成心脸上那点幸福顿时僵住。
    她迟疑了半天,硬著头皮开口。
    “那就是……债主。”
    “亲不起来。”
    澡堂里顿时笑成一片。
    笑声撞在砖墙上,又被水声压下去,听起来闷闷的,却有种难得的鬆快。
    卓玛其木格把短髮往后一抹,热水顺著额角淌下来,她舒服得眯起眼。
    “以前在草原上,跑一天马回来能洗个热水澡,那是神仙日子。”
    凌薇站在角落,安静的冲洗手腕和指节。
    她不怎么说话,可肩背那股一直绷著的紧张,也在热气里慢慢软了一点。
    陆照雪洗到一半,忽然低头看见脚边被衝出来的一小粒绿豆。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抬脚,狠狠把那粒绿豆踩进下水口边缘。
    “晦气。”
    秦思雨笑得差点扶墙。
    “寒锋,你跟绿豆有仇了。”
    陆照雪冷著脸。
    “以后谁给我煮绿豆汤,我跟谁急。”
    夏茉本来累得眼皮都快合上,听到这话,忍不住小声说。
    “其实绿豆汤挺好喝的。”
    陆照雪慢慢扭过头。
    夏茉被她盯得脖子一缩,赶紧改口。
    “我也不喝了。”
    “从今天起戒。”
    成心在旁边嘖嘖摇头。
    “灰兔没出息。”
    “换我肯定硬气。”
    陆照雪眼神一挪。
    成心立刻低头搓胳膊。
    “我也戒。”
    澡堂里又是一阵笑。
    不知道是谁先哼了两句歌。
    很轻。
    只是洗澡时隨口溜出来的调子。
    紧接著秦思雨接上了,她嗓子由於今天的训练听起来沙沙的,可毕竟是文工团出身,哪怕哑著,也比一般人好听。
    米小鱼跟著乱哼。
    成心不会调,硬往里插,唱得七扭八歪。
    卓玛嫌她跑得太远,粗著嗓子把调往回拉。
    最后,澡堂里竟然真飘出了一段不太整齐,却格外有活气的歌声。
    那歌声越过帆布和水汽,往营区里钻。
    不远处的男兵宿舍,本来就没几个睡著。
    白天的越野被这帮女武神按在地上摩擦,晚上又看她们被林战折腾到半死,心里又服又酸。
    这会儿澡堂那边忽然传来女兵的歌声,一个个躺在床板上,眼珠子都精神了。
    周剑正躺在上铺,手里捏著半个野果子。
    听见歌声后,他咀嚼的动作都慢了。
    下铺的男兵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眼神飘得厉害。
    “班长,那帮女兵唱歌呢。”
    周剑乾咽了一口,喉咙有点发紧。
    “听见了。”
    另一个男兵小声嘀咕。
    “这帮女兵,训练场上跟狼似的,唱歌还挺……”
    话没说完。
    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