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握了握楚若璃的手，转身走下城楼。
夜风从垛口灌下来，带著丹器坊没散尽的苦药味，又混著一点铁锈气，是城外兵营刚擦过刀，油布还没盖严。
身后城门里还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队伍开拔。
“等我回来。“声音不大，落在风里却清楚。
楚若璃站在灯影里，没再往前送。她把一只装得满满的储物袋递给亲兵，低声交代：“伤药按队发，別漏了前锋营。“
亲兵跑得急，靴底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很快追上林风的中路。
林风翻身上了一艘流影舟。
舟身轻，载不了多少东西，这正是他要的。盟会前夜定下的规矩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只带丹药、符籙、法器，輜重全留城，谁多带一口锅，萧战能骂到他抬不起头。
萧战那一路已经先走了。前锋营的灯在城北一闪就灭，像被夜吞掉。
林风的中路隨后跟上。云瑶在另一艘舟上，舟尾堆著阵旗、阵基灵石，还有用玄冰精铁箍好的木箱，箱缝里透出赤焰灵砂的暗红，摸上去烫手，烫得指尖发麻。
她一张一张核对清单，指尖在阵纹墨上抹过，沾了墨也不在意，只低声念数目，念给身边的阵法弟子听：“东崖三十六桩，西崖四十桩，引信线莫缠错。“
弟子应得发紧，有人手抖，把阵旗杆磕在舟舷上，云瑶看他一眼，那弟子立刻噤声。
药尘坐在自己的舟里，身边全是丹瓶，瓶塞塞得紧，仍有一股热烘烘的药气，熏得人嗓子发乾。他骂徒弟：“盖子再拧不紧，你就自己喝下去。“
徒弟脸白，拧得更狠，指节都白了。
李老没跟大部队挤在一起。他的情报营散在两侧沙丘和矮林里，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谁也別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不报代价。
林风催动凌天镜，镜面在袖中亮起，不刺眼，只映出北边的线条。
落星坡两侧是崖，中间一条长坡，像个窄口袋。镜光里还有几个移动的黑点，是玄冥的探子，停的位置很刁，一个在沙丘后，一个在坡道南口，还有一个在更远的岩缝里，几乎看不见。
“三拨。“李老的声音从传讯玉符里挤进来，有点哑，像一夜没睡，“西北沙丘后一个，坡道南口一个，岩缝一个，岩缝那个最麻烦，符捏在手里。“
林风问：“能留活口吗？“
李老笑了一声，没笑出来那种：“留不了。他们手里捏著报信符，指节都扣白了。“
林风没再劝。劝了也是浪费口舌。
下一刻，玉符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骨头被折断，又像符纸被捏碎。
他把镜面转过去，看见沙丘后的人影倒下，传讯符的光刚冒头就灭了。
坡道南口那人刚抬手，喉间多了一道细线，血雾在月光下很淡，风一吹就散，连味都来不及飘过来。
岩缝那边拖得久一点，李老低声骂了句什么，又静了，最后来一句：“也乾净了。“
“时间呢？“林风问。
“寒渊的人，最迟再有一个时辰，坡里伏兵就成形。“李老说，“他们也在赶，咱们得更快。“
林风把镜光收住，对云瑶传讯：“到了就布，不必等我口令。“
云瑶回了一个字：“行。“
夜行里，联盟军不许点火，不许高声，连咳嗽都压著。
靴底踩过冻土，咯吱，咯吱，像咬碎冰。
有年轻修士绊了一下，前面的人回头瞪他，他立刻闭嘴，脸红到耳根，手死死抓著剑鞘，生怕再出声。
出城二十里，李清玄带剑修从侧翼併入，人不说话，只抬手示意归队，剑鞘碰在一起，轻响，像一串细牙咬紧。
虎妖王那一路妖族脚程快，蹄声压得低，像闷雷贴地滚，地面微颤，林风在舟上能感到舟板发颤。
有人偷偷摸出火摺子，火苗刚冒头，被萧战亲兵一脚踹灭，骂声刚起又咽回去：“再亮一下，把你手剁了。“
药尘传讯过来：“盟主，丹够，別省。前头若有人受伤，先塞凝气丹，別等血流干。“
林风回：“你也別省力气，后头还要熬。“
三十里处，风沙大起来，沙粒打在脸上，疼，像细针，嘴唇很快发乾，舌头髮涩。
林风让各营轮喝一口灵水，一口，不多，润喉即可，多了跑不动。
他在心里把时间掰成一段一段：什么时候出城，什么时候过第一道哨，什么时候能看见坡影，什么时候云瑶结完引信。
中路舟上，他闭目养神，其实没睡。识海里反覆过落星坡地形，口袋，门，门里是刀。
云瑶又传讯，声音压得极低：“见坡影了，停在三里外。外层困阵七成。“
林风说：“布。人手不够，从中路抽二十名阵修给你。“
云瑶说：“够。“
抽人时，有个小队长嘟囔半句，被萧战一眼压回去，压回去就老实了，老实才能活。
天边刚有一点灰，先头在坡外缘停下。
星快没了，风更冷，吹在脸上像细针，鼻息都疼。
云瑶带阵法营的人上了崖，动作快，却不乱。
扦桩，拉线，把阵旗插进岩缝，灵墨在石上画纹，一笔一画，金纹隨光浮现，像有人把金丝烙进石头里。
有个弟子脚滑，半个身子探出崖外，被同伴拽住腰带拽回来，腰带咔嚓响，人脸色白，云瑶没骂，只吐一个字：“快。“
药尘守在低处一处凹地，那是阵眼。丹火雷的引子已经摆好，雷火在炉里滚，闷声嗡鸣，像兽在喉间吼。他额上全是汗，嘴里念叨：“別炸早了，別炸早了……“
林风传令：全军禁声，禁火。
远处只留下一小片佯营，炊烟故意稀，像一支慌不择路的小队，火小，人影乱，正合“溃逃“的样子。有人故意踢翻空箱，发出哐当声，又迅速压住。
坡里，黑甲军的火把还没成阵，人影零散，显然以为联盟还在凌霄城磨蹭。有人伸懒腰，有人骂冷，骂声顺著风飘出来，飘到坡外，联盟军听得清清楚楚。
萧战从坡外摸过来，压著嗓子：“盟主，要不要先动手？“
林风摇头：“等他们以为我们没来，再让他们以为我们跑了。“
他抬眼望坡道，崖上金纹已经连成一片，还没亮，像伏在地上的刀。
云瑶从崖边下来，袖口全是石粉，眼里有血丝，声音却稳：“外层困阵，內层杀阵，还差最后一道引信。“
林风说：“给你半个时辰。“
云瑶点头，转身又上去，靴底在岩屑上打滑半寸，她扶住崖石，没骂，只加快。
林风站在冷风里，手心贴著凌天镜，镜温微热。
坡內有人骂了一句，听不清骂什么，接著是铁甲碰撞，像有人在催命，催命的不是联盟，是时间。
他抬眼看天，天还是墨的，可时间，还站在联盟这一边。
李老从晨雾里钻出来，衣角带泥，低声报：“坡南口暗线已就位，一只鸟也没放出去。“
林风说：“好。叫前锋营准备弃营，烟火別太大，要像怕。“
萧战在远处应了一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云瑶在崖顶喊：“引信，成了。“
声音很轻，林风却听清了。
他抬头，崖上金纹仍暗，暗得像睡著的兽，只等一声令下，兽就睁眼。
林风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散开。
“等他们进坡。“他说，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凌天镜听，“进了，就別想全须全尾出去。“
三里外，萧战来復命，甲上霜白，眉毛结了一层细冰。
他单膝跪地，声音仍压得低：“前锋营已就位，佯营里留了三只破舟，像逃不及。“
林风问：“黑甲军探子再露头没有？“
萧战说：“露头一个，露头一个死。李老的人手狠，不留尾巴。“
林风点头，让萧战起来，没扶。
“你带人守坡外左翼，“林风说，“我令下到，你再动。动早了，阵眼未稳，咱们先被自己绊倒。“
萧战说：“是。“他退时多看了一眼崖壁金纹，眼里有火，火被压著。
阵法营不能吃热食，只能啃冷饼，饼硬，啃得腮帮酸，有人偷偷咽口水，咽得响，被同伴肘了一下，响才停。
云瑶把最后几面阵旗插稳，旗杆入岩，入得深，深到摇不动。
她对手下说：“引信线走东崖背风处，风大处线易断，断了就补，別等我问。“
有个弟子问：“若玄冥亲至……“
云瑶看他：“亲至也是后话。今日先把这三位长老钉在坡里。“
药尘在阵眼边骂炉温：“再涨半分，我就炸给你们看。“
骂完又塞一枚丹进自己嘴里，嚼得苦，苦也得嚼，嚼完继续守炉。
林风最后看一次凌天镜，镜光里，坡內火把增多，人聚，聚得像一群盲蚁往口袋里钻。
他收镜，袖中温凉。
天將亮未亮，最冷，冷得人指节僵，僵也得握剑。
坡外，全军屏息，屏息久了，耳膜嗡嗡，像塞了棉。
林风抬手，没落下，只握著，握成拳，拳心里是令，令还没发。
发令的人，往往比冲阵的人更累。
夜风从垛口灌下来，带著丹器坊没散尽的苦药味，又混著一点铁锈气，是城外兵营刚擦过刀，油布还没盖严。
身后城门里还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队伍开拔。
“等我回来。“声音不大，落在风里却清楚。
楚若璃站在灯影里，没再往前送。她把一只装得满满的储物袋递给亲兵，低声交代：“伤药按队发，別漏了前锋营。“
亲兵跑得急，靴底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很快追上林风的中路。
林风翻身上了一艘流影舟。
舟身轻，载不了多少东西，这正是他要的。盟会前夜定下的规矩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只带丹药、符籙、法器，輜重全留城，谁多带一口锅，萧战能骂到他抬不起头。
萧战那一路已经先走了。前锋营的灯在城北一闪就灭，像被夜吞掉。
林风的中路隨后跟上。云瑶在另一艘舟上，舟尾堆著阵旗、阵基灵石，还有用玄冰精铁箍好的木箱，箱缝里透出赤焰灵砂的暗红，摸上去烫手，烫得指尖发麻。
她一张一张核对清单，指尖在阵纹墨上抹过，沾了墨也不在意，只低声念数目，念给身边的阵法弟子听：“东崖三十六桩，西崖四十桩，引信线莫缠错。“
弟子应得发紧，有人手抖，把阵旗杆磕在舟舷上，云瑶看他一眼，那弟子立刻噤声。
药尘坐在自己的舟里，身边全是丹瓶，瓶塞塞得紧，仍有一股热烘烘的药气，熏得人嗓子发乾。他骂徒弟：“盖子再拧不紧，你就自己喝下去。“
徒弟脸白，拧得更狠，指节都白了。
李老没跟大部队挤在一起。他的情报营散在两侧沙丘和矮林里，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谁也別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不报代价。
林风催动凌天镜，镜面在袖中亮起，不刺眼，只映出北边的线条。
落星坡两侧是崖，中间一条长坡，像个窄口袋。镜光里还有几个移动的黑点，是玄冥的探子，停的位置很刁，一个在沙丘后，一个在坡道南口，还有一个在更远的岩缝里，几乎看不见。
“三拨。“李老的声音从传讯玉符里挤进来，有点哑，像一夜没睡，“西北沙丘后一个，坡道南口一个，岩缝一个，岩缝那个最麻烦，符捏在手里。“
林风问：“能留活口吗？“
李老笑了一声，没笑出来那种：“留不了。他们手里捏著报信符，指节都扣白了。“
林风没再劝。劝了也是浪费口舌。
下一刻，玉符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骨头被折断，又像符纸被捏碎。
他把镜面转过去，看见沙丘后的人影倒下，传讯符的光刚冒头就灭了。
坡道南口那人刚抬手，喉间多了一道细线，血雾在月光下很淡，风一吹就散，连味都来不及飘过来。
岩缝那边拖得久一点，李老低声骂了句什么，又静了，最后来一句：“也乾净了。“
“时间呢？“林风问。
“寒渊的人，最迟再有一个时辰，坡里伏兵就成形。“李老说，“他们也在赶，咱们得更快。“
林风把镜光收住，对云瑶传讯：“到了就布，不必等我口令。“
云瑶回了一个字：“行。“
夜行里，联盟军不许点火，不许高声，连咳嗽都压著。
靴底踩过冻土，咯吱，咯吱，像咬碎冰。
有年轻修士绊了一下，前面的人回头瞪他，他立刻闭嘴，脸红到耳根，手死死抓著剑鞘，生怕再出声。
出城二十里，李清玄带剑修从侧翼併入，人不说话，只抬手示意归队，剑鞘碰在一起，轻响，像一串细牙咬紧。
虎妖王那一路妖族脚程快，蹄声压得低，像闷雷贴地滚，地面微颤，林风在舟上能感到舟板发颤。
有人偷偷摸出火摺子，火苗刚冒头，被萧战亲兵一脚踹灭，骂声刚起又咽回去：“再亮一下，把你手剁了。“
药尘传讯过来：“盟主，丹够，別省。前头若有人受伤，先塞凝气丹，別等血流干。“
林风回：“你也別省力气，后头还要熬。“
三十里处，风沙大起来，沙粒打在脸上，疼，像细针，嘴唇很快发乾，舌头髮涩。
林风让各营轮喝一口灵水，一口，不多，润喉即可，多了跑不动。
他在心里把时间掰成一段一段：什么时候出城，什么时候过第一道哨，什么时候能看见坡影，什么时候云瑶结完引信。
中路舟上，他闭目养神，其实没睡。识海里反覆过落星坡地形，口袋，门，门里是刀。
云瑶又传讯，声音压得极低：“见坡影了，停在三里外。外层困阵七成。“
林风说：“布。人手不够，从中路抽二十名阵修给你。“
云瑶说：“够。“
抽人时，有个小队长嘟囔半句，被萧战一眼压回去，压回去就老实了，老实才能活。
天边刚有一点灰，先头在坡外缘停下。
星快没了，风更冷，吹在脸上像细针，鼻息都疼。
云瑶带阵法营的人上了崖，动作快，却不乱。
扦桩，拉线，把阵旗插进岩缝，灵墨在石上画纹，一笔一画，金纹隨光浮现，像有人把金丝烙进石头里。
有个弟子脚滑，半个身子探出崖外，被同伴拽住腰带拽回来，腰带咔嚓响，人脸色白，云瑶没骂，只吐一个字：“快。“
药尘守在低处一处凹地，那是阵眼。丹火雷的引子已经摆好，雷火在炉里滚，闷声嗡鸣，像兽在喉间吼。他额上全是汗，嘴里念叨：“別炸早了，別炸早了……“
林风传令：全军禁声，禁火。
远处只留下一小片佯营，炊烟故意稀，像一支慌不择路的小队，火小，人影乱，正合“溃逃“的样子。有人故意踢翻空箱，发出哐当声，又迅速压住。
坡里，黑甲军的火把还没成阵，人影零散，显然以为联盟还在凌霄城磨蹭。有人伸懒腰，有人骂冷，骂声顺著风飘出来，飘到坡外，联盟军听得清清楚楚。
萧战从坡外摸过来，压著嗓子：“盟主，要不要先动手？“
林风摇头：“等他们以为我们没来，再让他们以为我们跑了。“
他抬眼望坡道，崖上金纹已经连成一片，还没亮，像伏在地上的刀。
云瑶从崖边下来，袖口全是石粉，眼里有血丝，声音却稳：“外层困阵，內层杀阵，还差最后一道引信。“
林风说：“给你半个时辰。“
云瑶点头，转身又上去，靴底在岩屑上打滑半寸，她扶住崖石，没骂，只加快。
林风站在冷风里，手心贴著凌天镜，镜温微热。
坡內有人骂了一句，听不清骂什么，接著是铁甲碰撞，像有人在催命，催命的不是联盟，是时间。
他抬眼看天，天还是墨的，可时间，还站在联盟这一边。
李老从晨雾里钻出来，衣角带泥，低声报：“坡南口暗线已就位，一只鸟也没放出去。“
林风说：“好。叫前锋营准备弃营，烟火別太大，要像怕。“
萧战在远处应了一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云瑶在崖顶喊：“引信，成了。“
声音很轻，林风却听清了。
他抬头，崖上金纹仍暗，暗得像睡著的兽，只等一声令下，兽就睁眼。
林风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散开。
“等他们进坡。“他说，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凌天镜听，“进了，就別想全须全尾出去。“
三里外，萧战来復命，甲上霜白，眉毛结了一层细冰。
他单膝跪地，声音仍压得低：“前锋营已就位，佯营里留了三只破舟，像逃不及。“
林风问：“黑甲军探子再露头没有？“
萧战说：“露头一个，露头一个死。李老的人手狠，不留尾巴。“
林风点头，让萧战起来，没扶。
“你带人守坡外左翼，“林风说，“我令下到，你再动。动早了，阵眼未稳，咱们先被自己绊倒。“
萧战说：“是。“他退时多看了一眼崖壁金纹，眼里有火，火被压著。
阵法营不能吃热食，只能啃冷饼，饼硬，啃得腮帮酸，有人偷偷咽口水，咽得响，被同伴肘了一下，响才停。
云瑶把最后几面阵旗插稳，旗杆入岩，入得深，深到摇不动。
她对手下说：“引信线走东崖背风处，风大处线易断，断了就补，別等我问。“
有个弟子问：“若玄冥亲至……“
云瑶看他：“亲至也是后话。今日先把这三位长老钉在坡里。“
药尘在阵眼边骂炉温：“再涨半分，我就炸给你们看。“
骂完又塞一枚丹进自己嘴里，嚼得苦，苦也得嚼，嚼完继续守炉。
林风最后看一次凌天镜，镜光里，坡內火把增多，人聚，聚得像一群盲蚁往口袋里钻。
他收镜，袖中温凉。
天將亮未亮，最冷，冷得人指节僵，僵也得握剑。
坡外，全军屏息，屏息久了，耳膜嗡嗡，像塞了棉。
林风抬手，没落下，只握著，握成拳，拳心里是令，令还没发。
发令的人，往往比冲阵的人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