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寧梧低著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觉得很荒谬,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在绝境中展现出来的生存本能,逻辑严密。
    她不是不想做人。
    而是她太清楚,在没有实力的前提下,做回一个人,只会让她死得更加悽惨痛苦。
    丟掉尊严,丟掉自我,换取在这个世界上苟活下去的微弱希望。
    这是她的选择。
    寧梧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唯欢。
    顾唯欢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副“你看,我早说了吧”的表情。
    “这世道就这样。”
    顾唯欢咬碎了嘴里仅剩的一点棒棒糖渣子,隨意地说道:“有时候,清醒地痛苦,还不如糊涂地活著。”
    “如果强行为她做选择,不是救她,那是逼她去死。”
    寧梧再次嘆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算是大开眼界了。
    “行了行了,赶紧鬆手,站起来。”
    寧梧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腿,把越千灵的双手甩开。
    “你既然自己想当这个工具人,那就继续当著吧。”
    “反正我这次去帝都,確实需要一个认识路的导航。”
    听到寧梧这番变相的妥协和接纳。
    越千灵大喜。
    她连连磕头:“多谢主人成全!”
    寧梧不再理会她,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里还是乾云城核心区域的边缘,偶尔还会有一两队巡逻的城防卫兵路过。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寧梧招呼了一声。
    三人顺著街道,刻意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的哨卡,几经穿梭,终於来到了乾云城外围的一处已经完成初步清理,但还未完全重建的建筑废墟区。
    这里远离了主干道,四周全是黑漆漆的钢筋水泥残骸,绝对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寧梧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可算是到没人的地方了。”
    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彆扭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颈椎。
    这一路上,是真的累坏了。
    “解。”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下一秒。
    那张完美融合在血肉之中的【眾生相】,开始剥离。
    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表面,瞬间渗透出无数粘稠的黑色流体。
    黑色的流体顺著他的脸颊,脖颈迅速攀爬,將他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完全覆盖。
    紧接著,伴隨著一阵细微的骨骼错位和肌肉重组的声响。
    寧梧那高挑妖嬈的身形迅速改变。
    修长的双腿重新变得充满爆发力,纤细的腰肢变得宽阔挺拔,胸前那令人窒息的触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色的高定长裙在黑光的洗礼下,重新变回了那身虽然破烂,但却宽鬆舒適的休閒装。
    黑色的流体最终匯聚在寧梧的掌心,重新凝结成那张漆黑如墨,没有五官的平滑面具。
    “呼——”
    他伸展双臂,用力地扭动了一下腰身,听著脊椎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爆响。
    “还是自己的身体舒坦啊。”
    “接下来怎么打算?”顾唯欢问道,“咱是不是也该准备动身了?”
    寧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透出几分凌厉与期待。
    他转过头,看向了来时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安河县。
    “不急。”
    “走之前,还得先回一趟安河县。”
    寧梧眯起眼睛。
    “在那小区的废墟里,我还埋著一位重量级呢。”
    “总不能真把堂堂帝都沈家的大小姐,当成化肥一直埋在泥坑里吧。”
    “把她放出来,收拾收拾行李。”
    寧梧的目光越过了重重夜幕,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然后。”
    “咱们就能去帝都了。”
    ......
    三人顺著城外的荒野,一路朝著安河县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破晓。
    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寧梧走在最前面。
    心情大好。
    这趟算是圆满得不能再圆满。
    可能是因为心情太好,又或者是漫漫长夜走路实在无聊。
    寧梧一路上给俩人讲起了他小时候喜欢的故事。
    “......”
    “那怪物的甲壳太硬了。迪迦所有的光线技能打上去,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最后,迪迦的能量耗尽了。”
    “加坦杰厄用它那带有石化属性的黑暗光线,直接贯穿了迪迦的胸膛。”
    “光之巨人的眼睛熄灭了。”
    “他重新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石像,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输了?”
    顾唯欢猛地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
    嘎嘣作响。
    她那张不修边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抹明显的恼火和不甘。
    “这就输了?!”
    “这什么光之巨人,也太不抗揍了吧!”
    “要是我在场,我管它什么硬壳海螺!”
    她双手握拳,在半空中狠狠地比划了一个手撕的动作。
    “老娘直接顺著它的壳缝把手插进去!把它的软肉给硬生生拽出来!”
    “不就是黑雾吗?我一拳给它打回老家去!”
    顾唯欢越说越激动。
    这位活了几百岁,横压了一个时代的大夏老祖宗。
    此刻像个小屁孩一样,满脸的愤愤不平。
    “寧梧,你说的这个地方到底在哪?”
    “这海螺怪现在还活著吗?我去给那个叫迪迦的报仇!”
    寧梧嘴角抽搐。
    他抹了一把脸。
    “別急,別急。故事还没讲完呢。”
    寧梧赶紧安抚住这位战斗狂人。
    “迪迦虽然变成了石像,但人类没有放弃。”
    “全世界的孩子们,在绝望中坚信著光的存在。”
    “他们心中的希望化作了实质的光芒。”
    “无数的光芒穿透了黑雾,匯聚到了海底那座冰冷的石像上。”
    “然后。”
    “闪耀迪迦,登场!”
    “他带著全世界的光,重新站了起来!”
    “不仅免疫了所有的黑暗攻击,还用一招闪耀哉佩利敖光线,直接把那个不可一世的终极邪神,轰成了分子!”
    “贏了!”
    这段话说完。
    晨风吹过荒野。
    顾唯欢和越千灵都呆住了。
    过了好半晌。
    “靠......”
    顾唯欢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虽然听起来很扯淡。”
    “什么孩子们的光,什么唯心主义的爆发。”
    “不过......”
    “还真挺热血的。”
    “这小子变光那一幕,想想就带劲。”
    寧梧:......
    “我这特么是在带孩子吗......”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抬起头。
    前方,安河县的轮廓已经在晨曦中若隱若现。
    锦绣嘉园那几栋熟悉的楼房,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到了。”
    寧梧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锦绣嘉园六號楼前的那片空地上。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
    由於之前寧梧的强势介入和王县长的封锁,这片满是废墟和战斗痕跡的区域,並没有无关人员敢靠近。
    在空地的正中央。
    那座由寧梧亲手布下的【五行封印】,依然在晨光中安静地流转著。
    寧梧走到封印边缘,停下脚步。
    “沈大小姐。”
    “这天为被地为床的滋味,不知道你享受得如何了?”
    寧梧在脑海中已经可以预见到那副画面了。
    堂堂帝都第一门阀的女王,沈家唯一继承人。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封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张永远高高在上,写满傲慢的绝美脸庞,估计会被气得当场扭曲变形吧?
    她肯定会疯狂地砸阵法。
    然后被五行之力无情地反弹,弄得灰头土脸。
    “真想看看她那副想杀了我又干不掉我的憋屈样啊。”
    寧梧冷笑了一声。
    “也是时候放她出来了。”
    “总不能真把她饿死在这儿。”
    寧梧抬起右手。
    指尖亮起一抹金色的五行流光。
    他对著前方虚空,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解。”
    伴隨著寧梧的指令。
    原本寂静的空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封锁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的五行阵眼,同时亮起刺目的光柱。
    隨后。
    金色的光幕迅速向中心收拢。
    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清晨的微风中。
    五行封印,解除了。
    原本被阵法隱匿起来的那片真实地面,重新暴露在了三人的视线之中。
    寧梧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准备迎接沈絳仙那歇斯底里的尖叫,或者是某种气急败坏的杀招。
    然而。
    一秒。
    两秒。
    三秒。
    阵法散去的地方,死一般的寂静。
    寧梧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僵住了。
    他皱起眉头。
    晨光洒下,將坑底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那里。
    除了几块碎裂的砖石,和一滩早就乾涸的血跡之外。
    空空如也。
    没人。
    沈絳仙。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