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心头一紧。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严苛。
    哪怕楚震霆是自己人,但如果真的按规矩办事,这些村民一个都討不了好。
    她往前跨了一步,把张红军和董志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张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决绝和维护。
    “楚叔叔。”
    “这件事不怪他们。”
    “是我之前被抓进来的时候,情况不明,有些谣言传回了村里。”
    “说我在里面被……被严刑拷打,甚至有生命危险。”
    陆云苏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而急切。
    “他们是担心我。”
    “乡亲们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么多的大道理和法律条文。”
    “他们只知道,我是他们的医生,是给他们孩子上课的老师。”
    “他们只知道我有难,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这几百號人,冒著被抓、被打靶的风险,跑了几十里山路来到这里,只是单纯地想救我一条命。”
    “如果真的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及时把消息传回去,是我让他们著了急。”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直视著楚震霆的眼睛。
    “楚叔叔,我已经跟他们解释清楚了,我也没事了。”
    “现在我就让他们走。”
    “马上走!”
    “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担著,绝不会给您,给政府添一点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要去驱散人群。
    “慢著。”
    一只大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云苏回头。
    只见楚震霆看著那些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却眼神清澈的村民。
    他的目光有些发怔。
    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人了?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举报、批斗的年代。
    在这个连亲生父子都能反目成仇、枕边夫妻都能互相揭发的混乱岁月里。
    竟然还有这样一群人。
    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
    为了所谓的“恩情”。
    敢拿命去拼。
    敢去撞那高不可攀的铁门。
    这是一群愚昧的人吗?
    或许是。
    但这更是一群有著赤子之心、有著錚錚铁骨的人!
    这不正是当年他们流血牺牲,想要守护的那群人吗?
    楚震霆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酸涩,却又滚烫。
    “不急。”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张红军。
    “大队长。”
    “哎!在!在呢!”张红军赶紧立正站好,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蛋子。
    “你有带扩音器吗?”
    楚震霆指了指远处。
    张红军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带了带了!”
    “这玩意儿我们大队部有,我怕喊话大家听不见,特意背来的!”
    说著,他转身衝著人群后面吼了一嗓子。
    “二柱子!快!把那个大喇叭给俺拿过来!”
    不一会儿。
    一个憨厚的小伙子挤出人群,手里捧著一个有些掉漆的铁皮大喇叭,气喘吁吁地递了过来。
    张红军赶紧接过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上面的灰,这才双手捧著,毕恭毕敬地递给楚震霆。
    “司令,给!”
    楚震霆接过扩音器。
    沉甸甸的。
    他按下开关,手指轻轻弹了弹话筒。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但这声音此刻听起来,却並没有那么让人烦躁。
    楚震霆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风纪扣。
    他迈开步子,一级,两级,三级。
    他站上了稽查办门口那最高的台阶。
    那里,原本是用来审判、用来威慑的地方。
    但此刻。
    当这位头髮花白的老人站上去的时候,那里变成了一个讲台。
    一个连接著上位者与最底层百姓的讲台。
    此时正值午后。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上,照在他那张写满了岁月沧桑的脸上。
    他举起扩音器,放在嘴边。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一刻。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抬起头,屏住呼吸,看著那位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老人。
    “和平村的父老乡亲们!”
    楚震霆的声音,通过电流的放大,洪亮而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甚至传到了隔壁街区。
    “我是楚震霆。”
    “我是楚怀瑾的父亲。”
    “也是陆云苏同志的朋友。”
    “请大家静一静。”
    “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大伙儿说一说!”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去。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站在台阶高处的男人身上。
    楚震霆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那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我是从京都来的。”
    京都。
    对於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来说,那个地方太遥远,太神圣。
    那是权力的中心,是红旗升起的地方。
    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极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楚震霆的声音沉稳有力,通过扩音器的放大,迴荡在每一条弄堂,每一块砖瓦之间。
    “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私事。”
    “更是特意向上面申请,来处理你们县城管辖之地,稽查办这些年来的所有冤假错案!”
    轰!
    村民们的眼睛猛地瞪大,眼底涌动著不可置信的光芒。
    冤假错案?
    处理?
    “如果你们身边,有亲戚,有朋友,曾经被稽查办的人无缘无故抓进去过。”
    楚震霆的视线扫向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铁门,语气骤然转冷,带著一股子肃杀之气。
    “如果你们认为有冤情,却投诉无门的。”
    “都可以来我这边向我匯报!”
    “我的人会亲自接手,帮你们调查清楚!”
    “我会向上级申请,给所有受了冤屈的老百姓,一个平反的机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家似乎都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懵了,一时半会儿竟然忘了反应。
    过了足足有好几秒。
    “好!”
    不知道是谁,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个字。
    这一个字,包含了多少年的委屈,多少年的压抑,多少年的担惊受怕。
    “好!!!”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