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村长,当得窝囊啊!
    他嘆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也要跟著人群往外走。
    “董大哥。”
    身后。
    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董志强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著站在台阶下的周衍之。
    “周……周老弟?”
    董志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
    “啥事啊?”
    “你要是骂我两句,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周衍之没有骂他。
    他只是快步走了过来,那双布鞋踩在雪水里,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
    他走到董志强面前。
    左右看了看。
    见周围的村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怀里。
    那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內兜里。
    好像藏著什么要命的宝贝。
    董志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问。
    下一秒。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只见周衍之的手里。
    掏出了厚厚的一沓东西。
    那是用几层旧报纸包著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还带著周衍之身上的体温。
    周衍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包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董志强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
    那是……
    钱?
    这么厚的一沓钱?
    董志强的手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这是……”
    周衍之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著几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沉重。
    “这是五千块。”
    轰——
    这5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董志强的脑瓜顶上炸响了。
    震得他两耳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五千块?
    “周老弟,你……你这是干啥?”
    “这钱我不能要!这……这太多了!”
    “是不是那帮人没搜走?你赶紧藏好!这可是救命钱啊!”
    周衍之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那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能有的力气。
    “董大哥,你拿著!”
    周衍之看著董志强的眼睛,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这钱,不是我的。”
    “是苏苏的。”
    听到那个名字,董志强的动作僵住了。
    周衍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著什么,缓缓说道:
    “昨天晚上,苏苏特意嘱咐我,让我今天一大早去镇上的储蓄所,把这笔钱取出来。”
    “她说建学校,光靠那以前一千块拨款,根本就不够。”
    “她说……”
    周衍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她说,当初你为了救你儿子的命,给了她五千块。”
    “那是你们董家几辈人的积蓄,是你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她收了,是因为那是买命钱,是因果。”
    “但是现在。”
    “她想把这笔钱,再捐出来。”
    “捐给村里,捐给学校。”
    “她说,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她原本是想今天忙完了,亲自交给你的。”
    周衍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被洗劫一空的堂屋,惨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那帮人来得这么快。”
    “苏苏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工程不能停,孩子们的学业不能耽误。”
    “我现在把它给你,也算是……替苏苏了了一桩心愿。”
    董志强呆呆地站在那里。
    手里捧著那沉甸甸的五千块钱。
    这钱。
    是他给的没错。
    当初董鹏被毒蛇咬伤,危在旦夕,是陆云苏,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那时候。
    別说是五千块。
    就是让他董志强把命给她,他也绝不含糊!
    那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现在……
    这钱,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候。
    是在陆云苏被扣上“非法集资”的帽子,被像犯人一样抓走的时候。
    她明明手里有这么多钱。
    她明明可以自己留著过好日子,可以买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的粮食。
    可她呢?
    这半年来。
    她在这个穷得鸟不拉屎的和平村,开了小诊所,给村民看疑难杂症,象徵性地收点药费。
    她教妇女们炮製草药,让那些一辈子只能围著锅台转的女人,手里有了钱,腰杆子硬了起来。
    她开了託儿所,给那些满地乱跑的野孩子扫盲,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她拿的,不过就是上头给村医的那点微薄补助。
    她给和平村带来了什么?
    那是温饱。
    那是尊严。
    那是这大山里几辈人都不敢想的——文化!
    可是他们和平村呢?
    他们给了她什么?
    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药费,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感谢。
    在那个红袖章指著鼻子骂她的时候,在那个冰冷的手銬拷在她手腕上的时候。
    他们这几百號人。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只能像一群缩头乌龟一样躲著!
    现在。
    她人都进去了,却还在惦记著学校,惦记著要把这笔巨款还回来。
    这哪里是钱啊。
    这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董志强的老脸上!
    抽在了和平村每一个人的良心上!
    “陆神医……陆丫头啊……”
    董志强的眼圈瞬间红了个透,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那满是褶子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活了大半辈子。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这么没用。
    “我董志强……我有罪啊!”
    他捧著那钱,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份愧疚。
    重得让他直不起腰来。
    让他甚至都不敢去接这笔钱。
    太烫手了。
    太扎心了。
    “董大哥。”
    周衍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
    “拿著吧。”
    “把学校建起来,建得漂漂亮亮的。”
    “那是苏苏的心血。”
    “別让她的心意白费了。”
    董志强猛地抬起头。
    他看著周衍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沉甸甸的一包钱。
    那是陆丫头的信任。
    那是全村孩子的未来。
    他不能推。
    也没资格推。
    他颤巍巍地把那包钱揣进了怀里,贴著心口放著。
    然后。
    他后退了一步,对著周衍之,深深地弯下了腰。
    “周老弟。”
    董志强抬起头时,那双老眼里不再是刚才的颓丧,而是多了一股子狠劲儿。
    那是把老命豁出去的狠劲儿。
    “这钱,我收下了。”
    “学校,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带人给它盖起来!”
    “还有。”
    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放心。”
    “陆神医是为了咱们村遭的难,咱们村的人,绝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和大队长,还有全村的老少爷们。”
    “就算是跪到市里,跪到省里。”
    “我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把陆神医给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她为村民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
    “我们都记著呢!”
    “谁要是敢忘了这份恩情,我董志强第一个刨了他家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