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伸手接过网兜。
    “谢谢。”
    她轻声说道。
    秦穆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头顶那一撮还没拍乾净的雪沫子跟著晃了晃。
    “客气啥,顺手的事儿。”
    说到正事,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稍微收敛了几分,那双桃花眼里透出一丝凝重。
    “不过苏苏,有个坏消息。”
    他侧过身,指了指走廊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今天咱们恐怕是走不了了。”
    “雪太大了。”
    “刚才我去路口看了一眼,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而且还在下。”
    “这种路况,吉普车根本开不动,稍微一踩剎车就会打滑甩尾。”
    “咱们车上还带著老楚这个伤员,安全第一,不能冒险。”
    说到这,他有些歉意地看著陆云苏。
    “刚才我已经跟前台大姐说好了,给咱们又续了一晚上的房费。”
    “就是得麻烦你和瑶瑶妹子,要在这种破旅馆里多委屈一天了。”
    “没事。”
    陆云苏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这种天灾谁也预料不到,安全最重要。”
    “你快回房把湿衣服换下来,別感冒了。”
    ”行!“
    他衝著陆云苏咧嘴一笑,转身迈著大步回了隔壁302。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陆云苏才关上门,提著早餐回了屋。
    把饭盒放在桌上,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
    床上的“蚕宝宝”像是闻到了味的警犬,鼻子动了动。
    紧接著。
    周知瑶猛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已经开始嘟囔了。
    “油条……好香的油条味儿……”
    陆云苏好笑地拍了拍被子。
    “醒了就起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穆野特意顶著大雪去买回来的。”
    一听是秦穆野买的,周知瑶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哇!下这么大雪!”
    ……
    半小时后。
    吃饱喝足的两人,收拾整齐下了楼。
    既然走不了,总不能在房间里闷一天。
    周知瑶是个閒不住的性子,缠著陆云苏要去看看雪景。
    陆云苏也想看看这雪到底下得有多深,便答应了。
    两人刚走到旅馆一楼的大堂。
    就碰到了正准备出门的秦穆野和楚怀瑾。
    秦穆野已经换下那是那身湿漉漉的军大衣,穿了一件乾净的黑色棉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推著轮椅。
    轮椅上的楚怀瑾,膝盖上盖著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头上戴著一顶雷锋帽,把那张冷峻的脸衬得多了几分烟火气。
    “巧了!”
    秦穆野笑著打招呼。
    “正想去叫你们呢,老楚说屋里闷,想下来透透气。”
    四人在大堂门口匯合。
    门外。
    大雪依旧在纷飞,並没有停歇的跡象。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自行车艰难地在雪辙里扭来扭去。
    就在几人站在屋檐下,互相寒暄著今天行程的时候。
    突然。
    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声,毫无徵兆地划破了风雪的寂静。
    “啊——!!!”
    那是女人的声音。
    充满了惊恐、嫌弃,还有几分歇斯底里。
    陆云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楚怀瑾放在毯子上的手猛地收紧。
    秦穆野和周知瑶也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旅馆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口传来的。
    那里原本有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
    此刻。
    杂货铺的老板娘正手里拿著一把扫帚,站在门口,指著地上的一团东西,跳著脚大骂。
    “夭寿啊!真是什么脏东西都往我家门口倒!”
    “大清早的晦气死了!”
    隨著她的叫骂声。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有附近店铺里的人,都好奇地围了过去。
    在这个娱乐匱乏的年代。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聚集起一群看热闹的人。
    人群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圈,对著地上的东西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的討论声,顺著寒风,清晰地传进了陆云苏他们的耳朵里。
    “哎哟,作孽啊……”
    “这是冻死了吧?看著都硬了。”
    “可怜见的,才多大啊,看著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好像是附近那个总是討饭的小丫头?”
    “就是那个!昨晚我还看见她在翻垃圾桶呢。”
    “这该死的鬼天气,大人都受不了,何况这么个没吃没喝的小孩子。”
    “也是命苦,父母都死了,亲戚也没人要,这下好了,去底下找爹妈了。”
    一句句议论。
    像是冰冷的刀子。
    没有太多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那个老板娘还在骂骂咧咧。
    “死哪里不好,非要死在我家店门口!这让我今天的生意怎么做?”
    “赶紧的,谁去喊个收尸的,把它弄走!看著就晦气!”
    “五六岁……”
    “討饭的小丫头……”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陆云苏的脑海里。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和身边的楚怀瑾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凝重。
    没有丝毫犹豫。
    陆云苏抬脚就往那边走,步伐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苏苏!”
    秦穆野喊了一声,赶紧推著楚怀瑾,拉著还在发愣的周知瑶跟了上去。
    陆云苏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人群外围。
    老板娘还在挥舞著扫帚,甚至想要去推搡地上的那一团小小的身影。
    “起开!別挡道!”
    陆云苏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並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客气。
    双手直接用力一拨,將面前两个挡得严严实实的大汉推得一个趔趄。
    那力道之大,让两个大汉差点摔进雪地里。
    “让让!”
    “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响。
    听到“医生”两个字。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陆云苏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圈子中心。
    看清地上那一幕的瞬间。
    她的瞳孔狠狠一缩,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只见那满是污泥的雪地上。
    蜷缩著一个瘦小得可怜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
    穿著一件极其不合身、打满补丁的单薄破烂棉袄,棉花早就黑了、硬了,根本不保暖。
    她的脚上,只有一只露著脚趾头的破布鞋,另一只脚光著,早已冻得青紫肿胀。
    小女孩紧紧地抱著自己的双膝,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小虾米,似乎是想用这种姿势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覆著一层白霜。
    嘴唇已经冻成了骇人的乌紫色。
    双眼紧闭。
    就连那长长的睫毛上,都结著晶莹的冰凌。
    而在她那早已僵硬的小手里,还死死地攥著半个被咬了一口的馒头。
    “啊!”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周知瑶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苏苏姐……”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带著不敢置信的颤音。
    “她……她不就是……”
    “不就是昨天那个……那个最小的小姑娘吗?”
    没错。
    陆云苏也认出来了。
    这就是昨晚那群小乞丐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小姑娘。
    陆云苏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迅速搭上了小女孩那冰凉僵硬的脖颈。
    没有。
    没有跳动。
    皮肤冷得像是冰块。
    陆云苏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放弃。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下移,探向更深处的颈动脉。
    周围的人群还在指指点点。
    “別费劲了,大夫,这都硬了……”
    “是啊,这天寒地冻的,早没气了……”
    “闭嘴!”
    陆云苏头也不回地厉喝一声。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那个骂骂咧咧的老板娘,都被嚇得缩了缩脖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陆云苏全神贯注,將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陆云苏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的时候。
    突然。
    指腹下,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细小的颤动。
    咚。
    隔了很久。
    又是一下。
    咚。
    “还活著!”
    陆云苏猛地抬起头。
    “还有救!”
    她迅速做出判断。
    这是极度低温导致的假死状態!
    必须立刻进行復温抢救!
    她刚想伸出手,把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
    就在这时。
    远处的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桃子!!!”
    这声音悽厉至极,带著一种绝望的哭腔,穿透了风雪,直直地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街道的另一头。
    五个衣衫襤褸、浑身脏污的小乞丐,正发疯一般朝著这里狂奔而来。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
    有的鞋子跑掉了也不管,有的摔倒了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又爬起来继续跑。
    为首的那个少年。
    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
    长得又瘦又高,像根竹竿。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露著棉絮的单衣,脸被冻得通红,那双眼睛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一边跑,一边死死地盯著人群中间的那一小团身影。
    “桃子!桃子!”
    “別睡!別睡啊!”
    “哥哥来了!哥哥来接你了!”
    他疯狂地推开挡路的人群,那种不要命的架势,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子。
    看到陆云苏蹲在小女孩身边。
    他误以为陆云苏是要把妹妹扔走。
    “別碰她!!!”
    少年大吼一声,眼睛里全是凶光。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那架势,仿佛只要陆云苏敢动他妹妹一根手指头,他就要扑上来跟她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