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一言不发。
    陆云苏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个男人身份不明,且有恶意,她不介意……让他永远留在这座山里。
    山坳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男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著陆云苏,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风云变幻。
    足足过了十几秒。
    他脸上的震惊,才慢慢地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所取代。
    紧接著,一阵低沉而爽朗的笑声,从他胸腔里传了出来。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陆云苏皱起了眉,冷冷地看著他。
    “你笑什么?”
    这个男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这油嘴滑舌,故作玄虚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我笑……”
    男人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看著陆云苏,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笑你们这些从城里来的人,总算是来了个聪明的。”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你这眼力见,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陆云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喜欢他这种自来熟的轻浮態度。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见她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晃了晃身子,让自己正对著她。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搞得我好像是什么阶级敌人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戏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秦穆野。”
    “职务,是湖蓝县民兵团的连长。”
    民兵团连长?
    陆云苏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身份,倒是能解释他身上的那些疑点了。
    民兵也算是半个军人,会用枪,会训练,都合情合理。
    可是……
    “你有什么证据?”
    她依旧保持著警惕。
    这年头,成分复杂,人心难测,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秦穆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粗布上衣的口袋。
    “不信的话,我裤兜里,带著我的身份证明。”
    “你自己掏出来看看,不就知道真假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心虚。
    陆云苏眯起了眼。
    她盯著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跡。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然。
    陆云苏沉默了。
    她犹豫片刻,从灌木丛里出来,迈步上前,走到了秦穆野的身边。
    因为倒掛著,他的上衣口袋,几乎是敞开的。
    陆云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进了他的口袋。
    指尖,触及到一个硬硬的,带著体温的小本子。
    她將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封皮小本,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著“工作证”三个大字。
    她翻开。
    里面,端端正正地贴著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理著乾净利落的板寸,眉眼锋利,神情严肃,与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傢伙,判若两人。
    照片下面,是他的个人信息。
    姓名:秦穆野。
    单位:湖蓝县人民武装部。
    职务:民兵训练营连长。
    证件的右下角,还盖著一个鲜红的,钢印的公章。
    是真的。
    陆云苏將那本红色工作证合上。
    然后面无表情地將工作证,重新塞回了秦穆野的上衣口袋里。
    秦穆野一直吊在半空中,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咳。”
    秦穆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有些诡异的沉默。
    “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什么坏人了吧?”
    “小姑娘,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还得回部队训练。能不能……先搭把手,把我放下来?”
    “再这么吊下去,我这脑子真要废了。”
    陆云苏抬了抬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紧接著,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脚下那翻倒的竹篓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那几只已经死透了的,皮毛油光水滑的野兔身上。
    秦穆野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不太美妙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果不其然。
    下一秒,陆云苏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放你下来,有什么好处?”
    “……”
    山坳里,风声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秦穆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眼角又抽了抽,这一次,是確確实实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倒吊太久,出现了幻听。
    什么玩意儿?
    好处?
    他一个堂堂的民兵连长,在这深山老林里遇了险,被一个村民看见了,救他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她居然……还敢跟他谈条件?
    秦穆野愣了足足三秒,才终於反应过来。
    他不是听错了。
    这丫头,是真的在跟他要好处!
    “我说你这小丫头……”
    他磨了磨后槽牙。
    “工作证你也看了,身份你也確认了,我人就吊在你面前,你还不赶紧救人,居然还想著要好处?”
    “你这思想觉悟,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南闯北,执行过各种任务,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可像眼前这么难缠,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野丫头,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秦穆野深吸一口气,决定跟她讲讲道理,试图唤醒她那点薄弱的集体荣誉感。
    “小姑娘,我再跟你强调一遍,我是民兵团的连长!”
    “你们整个和平村,连带著周围这几座大山,都归我管!”
    “我一天到晚,风里来雨里去地,带著手下的人在这片儿巡逻,保卫你们整个村子的治安,防止有坏分子搞破坏,防止有野兽下山伤人!”
    “你现在救我,就等於是帮助人民武装力量,懂不懂?”
    “你还管我要好处?你的良心呢?”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村民,恐怕早就被他这番大道理给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地跑过来救人了。
    然而,陆云苏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他说完,她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第一。”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你说你保卫我们村的治安,但我昨天才刚到和平村,你还没来得及保卫过我家的治安。所以,这份恩情,暂时算不到我头上。”
    秦穆野:“……”
    “第二。”
    陆云苏伸出第二根纤细的手指,继续慢吞吞地说道。
    “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上几岁。別一口一个小姑娘,一口一个小姑娘的,听著刺耳。”
    “在我面前,装什么大瓣蒜?”
    秦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