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等她情绪稳定了一些,才轻声说。
    “妈,我们回去吧。”
    许曼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跟在女儿身后,看著女儿那並不算高大,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都是她牵著女儿的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一直闷不吭声的大女儿,竟成了她的主心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摇摇晃晃的连接处,回到了自家的包厢。
    “咔噠。”
    包厢门被拉开。
    昏暗的光线下,周家剩下的人都挤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听到声响,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周衍之那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曼珠,云苏,你们去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老太太章佩茹,也皱著眉头看了过来,目光里带著一丝责备。
    “这么乱的时候,怎么还到处乱跑?”
    许曼珠被婆婆看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就想道歉。
    陆云苏却先她一步,走到了包厢的中央。
    有没有卖关子,用最简洁的语言,將刚刚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刚才在过道上,我顺手帮解放军同志抓了两个特务。”
    包厢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睁大了双眼。
    周知瑶那张活泼的小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o”形。
    陆云苏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径直走到了章佩茹的面前。
    “奶奶。”
    她將信封,双手奉上。
    “这是部队奖励的五百块钱。”
    “您是一家之主,这个钱,您收著。”
    “將来我们到了地方,一家人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这笔钱,可以拿出来应急。”
    所有人的视线,都“刷”的一下,聚焦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上。
    老太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信封。
    她颤抖著,將里面的钱取了出来。
    低下头,用手指,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点数著。
    数完了,她又小心翼翼地,將钱重新塞回信封里。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看著陆云苏,声音沙哑得厉害。
    “孩子……你……你確定,要把这个钱,交给我们一家子做家用?”
    话一出口,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一家人到了这个地步,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谁能保证,自己心里没有一点私心呢?
    这五百块钱,是一笔巨款!
    章佩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们母女俩,跟著许曼珠嫁进周家,满打满算,也就过了两个月的安生日子。
    结果,好日子没享受到,转眼就跟著他们周家,一起被下放到了黑省。
    是他们周家,对不起这对母女。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太太对这个从进门起就一直闷不吭声,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孙女,心里是愧疚的。
    这五百块,如果给这一大家子人用,恐怕就像把石头扔进水里,听个响就没了。
    可要是留在陆云苏自己手上……
    有了这笔钱,她一个人在乡下,不说吃香喝辣,至少能过得比所有人都好,甚至能为自己的將来,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可现在,她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出来了。
    面对老太太那复杂的眼神,陆云苏只是笑了笑。
    “奶奶,我们是一家人,就別说两家话了。”
    “我们家现在,可以说是一穷二白。”
    “这笔奖金,就当是我们周家,在黑省安家落户的启动资金吧。”
    章佩茹眼里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啊!”
    老太太一把抓住陆云苏的手,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是我们连累了你啊……”
    陆云苏反手,轻轻握住老太太乾枯的手,无声地给予著安慰。
    章佩茹哭了半晌,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哆嗦著手,再一次把钱从信封里拿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全拿。
    她仔仔细细地,数出了十张“大团结”,递到了陆云苏的面前。
    “好孩子,这四百,奶奶就厚著脸皮,替大家收下了,当作家用。”
    “但这剩下的一百块,你必须拿著。”
    “这算你的私房钱。”
    “以后你想买件新衣服,或者买点別的什么,都隨你,奶奶绝不过问一句。”
    陆云苏看著眼前的十张大团结,没有推辞。
    她若是再推拒,反而显得生分了。
    “好。”
    陆云苏接过了钱,对著老太太,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奶奶。”
    章佩茹欣慰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四百块钱,塞进了最贴身的內兜里,还用力拍了拍。
    有了这四百块钱压身,老太太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整个人那股紧绷的劲儿,都鬆弛了下来。
    有了这400块钱,起码周家一大家子,不至於一落地,就到食不果腹的地步了。
    *
    “呜——哐当,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穿行了三天三夜。
    终於,在第四天清晨的薄雾中,伴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地停靠在了一个陌生的站台。
    【黑省,湖蓝县火车站】
    几个斑驳的大字,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周家人神情麻木地走下火车。
    三天三夜的顛簸,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茫然。
    这里,就是他们未来要改造的地方吗?
    一家人风尘僕僕地走出小小的火车站,站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阵“嘚嘚”的蹄子声,由远及近。
    一辆破旧的驴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赶车的是个黝黑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皮肤是被常年日晒风吹形成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跳下车,目光在周家这群人格格不入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就是从江城下放到和平村的周家人?”
    他的口音很重,带著一股大碴子味儿。
    周衍之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將妻子和女儿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杆。
    “我们是。请问您是?”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俺叫李大山,是我们大队长张红军派来接你们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驴车,语气催促道。
    “赶紧上来吧,都別愣著了!”
    “从这儿到咱们和平村,还得翻好几座山呢!再不走,天黑了就得在山里头餵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