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骨”决定了放手一搏。
    他把枪托往肩窝里顶了顶,手指从护木上滑到扳机护圈边上,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半寸。
    禿顶副手看见老大这个姿势,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跟著把枪端了起来。跟了“交叉骨”七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最后一票就最后一票吧。
    那个东欧小伙也攥紧了枪,虽然枪管还在抖,但至少没扔。二十三岁的人,入行才一年半,今晚经歷的事情比他前二十三年加起来都多。他咬著牙,把枪口对准了后方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
    “交叉骨”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股子蛮劲。行,算你有种。
    “交叉骨”转回头,瞳孔收缩,锁定了最前面那个身影的轮廓。
    来吧。
    就在他右手食指开始收紧的那一瞬间。
    “砰!”
    后方的高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东欧小伙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架,直挺挺地往前扑倒在地上。后脑勺上的创口在晨光里清晰得刺眼。
    他甚至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枪从他手里滑出去,在碎石地面上磕了两下,滚到了“交叉骨”的脚边。
    “交叉骨”低头看著那把枪,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劲头,就这么一枪,没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被抽走的。
    三个人变两个人,这个数字的变化本身不算什么。“交叉骨”见过更惨烈的减员,十几个人打到最后剩他一个的情况都经歷过。但问题不在人数。
    问题在於那一枪的时机,偏偏是在他准备反击的那一刻。
    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他心理防线绷到最紧、准备往外弹的那个节点上。一枪把他身边的人崩了,就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泼了一盆冰水。
    “交叉骨”攥著枪的手鬆开了。
    不是放弃。是握不住了。
    禿顶副手在旁边看著自己老大的变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敢说。
    “走!”
    “交叉骨”转身就跑。
    什么鱼死网破,什么放手一搏,全他妈扔了。命是自己的,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禿顶副手二话没说跟上。他巴不得跑。从刚才老大说要拼的时候他就想跑了,只不过不好意思先提。
    两个人一前一后,丟掉了多余的装备,轻装往西边狂奔。
    “交叉骨”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著离开。
    其他的全不重要了。什么人质,什么筹码,什么面子,统统不值一条命。
    別说了,真別说了。那帮z国人不是人,是疯子。
    一整个晚上!
    一整个晚上他被追著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每次他觉得甩掉了,后面那帮人就跟闻著味似的又冒出来。每次他设伏击想反咬一口,对方就像提前看过剧本一样直接绕过去堵到他前头。
    十多个人满编的一支突击队被追到剩三个。
    不现在剩两个。
    又在逃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交叉骨”的腿已经快不听使唤了。
    不是累的。他的体能撑一整夜没问题。
    是精神上的东西在往外漏。每跑一段路,后面那帮人就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不追也不停,就那么吊著,吊得人头皮发炸。
    禿顶副手跑在他右后方,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但脚步还算稳。这人別的本事一般,跑路確实是把好手。
    “头儿……往哪跑?”禿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交叉骨”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往城镇方向?不行。
    之前试过一次,刚偏了个方向朝东南的小镇靠拢,后面那帮疯子立刻就开枪了。
    不是朝他开的,是朝天开的。枪声一响,小镇外围巡逻的武装民兵全醒了,探照灯唰唰唰地往外扫。
    “交叉骨”当时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帮人是真他妈的阴。
    他们不是怕“交叉骨”进城,他们是故意把城镇变成一堵墙。
    枪声一响,那些武装民兵只知道外面有人在打仗,谁靠近就打谁。“交叉骨”带著武器根本进不去,人家不会管你是谁,先突突一顿再说。
    丟掉武器呢?更扯淡。丟了武器他就是个赤手空拳的外国人,这种地方,不被当地人打死也得被后面追上来的人活捉。
    所以他只能往荒野里跑。
    就在“交叉骨”脑子里乱转的时候,禿顶副手突然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头!头!我们有救了!”
    “交叉骨”差点被他拽个趔趄,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他妈抽什么风?”
    禿顶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手拿著一个单兵装置,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联繫上了!!”
    “谁?什么联繫上了?”
    “稻草人僱佣兵小队!就是那个黑人!他答应过我们有机会继续合作的!上次他们留了联繫方法,刚刚他们联繫了我们,因为他们就在附近是来找我们合作的!”
    “交叉骨”往西边看了一眼。晨光把地平线那条灰白的线照得更亮了一些,隱约能看见远处有僱佣兵的轮廓。“交叉骨”盯著那个方向看了三秒。
    他不確定稻草人僱佣兵小队会不会帮自己。这个圈子里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但他现在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把水搅浑。
    只要跑到那个人家营地附近,后面追他的那帮人就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稻草人僱佣兵小队会不会参战?就算不参战,那十几號武装人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量。而变量越多,混乱就越大,混乱越大,他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走!问清楚他们在哪里!往那边跑!”
    禿顶二话没说,腿脚好像突然有了力气,撒开了就往西边冲。
    “交叉骨”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又回头瞅了一眼。
    后面那些人影还在,不远不近地缀著,就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整整一个晚上了,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累吗?不困吗?不需要喘口气歇一下吗?
    “交叉骨”想不明白。
    但他没时间想了。城镇进不去,荒野里又跑不脱,眼前这个僱佣兵营地就是他最后的稻草。
    不管这根稻草有多细,他都得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