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暗狱最深处。
    走廊里的监控红灯有规律地闪烁著。
    鈦合金牢房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头顶的白炽灯永远亮著,刺眼的光线照在灰白色的墙壁上,让人头晕目眩。
    萧战坐在那把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上。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六个小时了。
    没有动过。
    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
    那张盖著內务部大红印章的灭口令,和姜寰宇亲笔写的便签,就平铺在他面前的铁桌上。
    “萧家知悉过多机密,断不可留活口。”
    这十四个字,像十四把带倒刺的鉤子,扎在他的眼球上,拽得他生疼。
    他闭上眼。
    姜寰宇那张永远带著温和笑意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放大。
    那张脸和这纸上的蓝色钢笔字重合在一起,显得无比荒诞。
    萧战的手指抠在铁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翻卷出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乱了。
    过去三十年为皇室卖命的每一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
    三十年前,北疆叛乱。
    那是他第一次带兵打大仗。
    在冰天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大腿被流弹打穿,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他被抬下火线的时候,姜寰宇亲自来了野战医院。
    那时候姜寰宇还不是帝皇,只是个皇储。
    姜寰宇握著他满是泥污和鲜血的手,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萧战,你受苦了。萧家满门忠烈,帝国绝不负你。我姜寰宇,绝不负你!”
    那句话,萧战记了三十年。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这条命的標价。
    后来呢?
    东海走私线,他顶著得罪三大世家的压力,替姜家把钱袋子抢了回来。老婆在街上被人泼硫酸,差点毁容。
    中北行省大清洗,他当了那把最快的刀。
    一天之內抓了三百多人,背了一身骂名,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全乾了。
    他以为自己是姜家最信任的盾牌。
    现在看来,全他妈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讽刺剧。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连他十四岁的小女儿都不放过。
    “绝不负你……”萧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
    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迴荡,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张纸。
    不值。
    三十年的血汗,换来一句“断不可留活口”。
    真他妈不值。
    萧战的胸口剧烈起伏著。他感觉有一把火从胃里一直烧到了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和不甘。
    楚晏说得对。
    他护著的是一座坟墓。一座要把他全家老小活埋进去的坟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暗狱里格外清晰。
    牢房门上的探视窗被拉开。
    一个狱卒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端著一个不锈钢餐盘。
    “放饭。”狱卒的声音没有起伏。
    门底下的送饭口被推开,餐盘被塞了进来。
    一碗冷掉的米饭,几根发黄的青菜。
    萧战看著地上的餐盘。
    他没有动。
    狱卒正准备关上探视窗。
    突然,萧战像一头髮疯的野兽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猛地扑到门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探视窗的铁栏杆。
    狱卒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萧战隔著栏杆,一把揪住狱卒的领口,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狱卒的脸撞在防弹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鬆手!”狱卒去摸腰间的警棍。
    萧战没有鬆手。
    他的脸贴在栏杆上,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甚至瞪裂了,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盯著狱卒,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铁片上摩擦。
    “告诉楚晏。”
    萧战一字一顿地往外挤。
    “我同意了。让他过来见我。”
    …………
    与此同时。
    凯恩把一份厚厚的財务报表砸在红木桌上。
    “中北行省的七家地下钱庄,已经全切断了和皇室的联繫。”
    凯恩拉开椅子坐下,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但资金盘太大。这帮人平时洗钱洗惯了,帐面上的死帐烂帐一堆。我们手头的现金流硬吃会有点撑。”
    楚晏翻了两页报表。
    数字很漂亮。
    这些地下钱庄就像是长在帝国血管上的水蛭。
    每年几百亿的流水,洗得乾乾净净,最后全流进了姜寰宇的私库。
    楚晏看著那些帐目,心里直骂娘。
    皇室天天在內阁会议上哭穷,说国库空虚要削减军费,合著钱全在这儿。
    “撑也得吃。”楚晏把报表扔回去,手指敲了敲桌面,
    “把顾家在海外的三个閒置基金套现。明天天亮前,我要这七家钱庄的实际控制权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这块肥肉不能留。
    姜寰宇现在正忙著撇清和萧家的关係,根本顾不上中北行省的底盘。
    这是最好的下刀时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正说著,桌上的黑色保密手机震了。
    楚晏扫了一眼屏幕。
    没有备註,只有一串乱码。暗狱的专线。
    他接起来。
    “少爷。”狱卒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见您。原话是,他同意了。”
    楚晏掛断电话。
    老东西撑不住了。
    意料之中。
    姜寰宇那张亲笔签名的灭口令,换成谁也顶不住。
    三十年的忠诚当成狗屎踩,萧战这种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人,信仰崩塌之后反扑起来只会更狠。
    “备车。”楚晏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去暗狱。”
    电梯再次下降到地下四十米。
    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比昨天更重。走廊里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狱卒把最后一道鈦合金门推开。
    楚晏走进去。
    萧战坐在那张焊死的铁椅子上。
    仅仅过了一天一夜,这人就彻底垮了。
    昨天那股子困兽犹斗的凶狠劲儿全没了。
    头髮灰白了一大片,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
    背佝僂著,灰色的囚服掛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人的精气神一旦被抽走,肉体衰败得比什么都快。
    楚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没急著开口,就这么看著萧战。
    这老狐狸现在脑子里肯定在疯狂过筛子,权衡交出什么底牌才能换他全家一条活路。这种时候谁先说话谁就露底。
    “楚少爷。”
    萧战抬起头,眼珠子浑浊不堪,布满了红血丝。
    “我交底。”
    萧战死死盯著楚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