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世。
    江南水乡,画舫之上。
    林七安是个名动天下的琴师。
    十指拨动琴弦,引来百鸟朝凤。
    却因为拒绝为权贵演奏靡靡之音,被毒瞎了双眼,毒哑了嗓子。
    他抱著古琴,跳进了滚滚江水之中。
    ……
    第九世。
    第十九世。
    第五十世。
    ……
    轮迴还在继续。
    每一世,林七安都没有记忆,没有修为。
    他做过乞丐,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抢食。
    做过富商,最后家破人亡,做过刺客,死在更强的剑下。
    那块骨片带来的轮迴之力,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磨损著他的神魂。
    记忆开始模糊。
    自我开始消散。
    到了第八十世的时候,林七安已经快要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是那个打铁的林七?
    还是那个练剑的废人?
    或者是那个投江的琴师?
    无数个“林七安”的记忆碎片在大脑里搅动,像是一锅煮烂的粥。
    唯有一点东西,像是钉在灵魂深处的钉子,始终拔不掉。
    那是一抹红色的影子。
    还有一只胖得像猪一样的橘猫。
    ……
    第九十九世。
    这一世,林七安投生在了一个太平盛世。
    他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是誥命夫人。
    他从小锦衣玉食,聪明绝顶。
    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十岁便名满京城。
    二十岁那年,他娶了京城第一美人为妻。
    那女子穿著一身红色的嫁衣,掀开盖头的时候,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眉眼间,竟然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红色影子一模一样。
    “夫君。”
    女子唤了一声,声音娇媚入骨。
    林七安握著她的手,感觉这一生圆满了。
    没有战乱,饥荒。
    他接了父亲的班,成了权倾朝野的宰相,辅佐明君,开创了百年盛世。
    妻子贤良淑德,为他生了三男两女。
    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
    这一世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想醒来,甚至让人忘记了这只是一场梦。
    转眼间,六十年过去。
    林七安老了。
    这一天,是他八十岁的大寿。
    相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林七安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寿袍,坐在太师椅上,满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
    膝下儿孙满堂,一个个磕头拜寿。
    “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个陪伴了他六十年的老妻,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依旧风韵犹存。
    她端著一杯寿酒,走到林七安面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夫君,喝了这杯酒,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林七安接过酒杯。
    酒液清澈,倒映著他苍老的面容。
    只要喝了这杯酒,这一世就彻底圆满了。
    他的神魂將会在这种极度的满足和安逸中,彻底融化,成为这方世界的一部分,永远沉沦在轮迴之中。
    林七安的手指摩挲著酒杯。
    那种触感,温润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夫君?”
    老妻见他迟迟不喝,轻唤了一声,伸手想要帮他扶住酒杯。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林七安手背的那一刻。
    林七安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血腥味的冷冽。
    “你不是她。”
    林七安淡淡地说道。
    老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夫君说什么胡话?我是清离啊。”
    “苏清离那女人……”
    林七安把玩著手里的酒杯,声音平静。
    “如果我这么磨磨唧唧不喝酒,她早就一巴掌呼过来了,或者是掏出刀子架在我脖子上灌我。”
    “她从来不会这么温顺。”
    “更重要的是……”
    林七安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老子这一辈子,最討厌的就是这种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咔嚓。
    林七安手掌发力。
    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瞬间被捏得粉碎。
    酒液泼洒出来,却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了一团团黑色的雾气。
    “你……”
    面前那个温婉贤淑的“苏清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原本喜庆的寿堂,开始剧烈晃动。
    那些磕头拜寿的儿孙,一个个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厉鬼。
    四周的红烛变成了惨绿色的鬼火。
    “给老子破!”
    林七安猛地站起身。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宰相。
    一股恐怖至极的煞气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虽然没有修为,但这股煞气,是他在百世轮迴中。
    杀了无数人、受了无数苦、磨礪了无数次才凝练出来的“意”。
    他並指如刀,对著面前这个虚假的世界,狠狠一斩。
    就像那个瞎眼老道教的那样。
    这一斩。
    斩断了富贵荣华。
    斩断了儿女情长。
    斩断了这百世的迷障。
    轰!
    整个世界如同镜面般破碎。
    ……
    极北冰原,死寂无声。
    风雪依旧在呼啸。
    趴在祭坛边的白虎妖皇突然抬起头,巨大的虎耳抖了抖。
    “动了。”
    青鳞蛟皇也睁开了那双青色的竖瞳。
    只见祭坛顶端,那个保持著跨步姿势的黑衣青年,身体微微震颤了一下。
    原本包裹著他的幽蓝色光芒,像是被鯨吞一般,瞬间缩回了他手中的那块骨片里。
    林七安缓缓睁开眼睛。
    双眼眼深邃如渊,沧桑如尘。
    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看尽了世间所有的繁华与落寞。
    那种眼神,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
    倒像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老怪物,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呼……”
    林七安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修长,有力,没有老茧,也没有冻疮。
    这是林七安的手,不是铁匠林七的手,也不是那个废人的手。
    “回来了。”
    林七安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身,看向守在下面的两头妖皇。
    “两位前辈,过去多久了?”
    白虎妖皇看著林七安那双眼睛,心里竟然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身为三品妖皇,他竟然在这个四品小辈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
    不是实力的压迫,而是那种精神层面上的厚重。
    “一炷香。”
    白虎妖皇沉声说道。
    “才一炷香么……”
    林七安笑了笑,將手中的骨片揣回怀里。
    “我却感觉像是过了三千个秋天。”
    他在祭坛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百世轮迴,虽然是幻境,但对神魂的磨礪是实打实的。
    此刻他的神意,虽然总量没有增加,但凝练程度却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恭喜。”
    青鳞蛟皇化作那个阴鷙的中年男子,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敬重。
    “能在一炷香內破开百世轮迴,且本心不失。”
    “这一关,你过得比当年主人的亲传弟子还要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