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苏彻与骨尾对撞,到苏彻重伤嵌壁。
    到骨尾诡异僵直,龙蛊身躯崩塌,缩回深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
    葬神谷,並未恢復平静。
    大地依旧在震动,死气依旧在喷涌。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一片崩塌的山石碎块中响起。
    几块较大的岩石被艰难地推开,露出下面一个浑身浴血,却依旧顽强爬出来的身影。
    是苏彻。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玄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撕裂,露出下面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伤口。
    以及明显凹陷,变形的胸骨。
    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断了。
    脸上满是血污与灰尘。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扒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碎石。
    然后,不顾剧痛,疯狂地刨挖著旁边。
    那里,是灰隼被掩埋的地方。
    “灰隼……灰隼!” 他嘶哑地一遍遍喊著。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终於,他挖到了灰隼的一只手,冰冷,僵硬。
    “不……不!” 苏彻心臟猛地一缩,用尽最后的力气,將灰隼从石堆中拖了出来。
    灰隼双目紧闭,脸上、身上同样布满伤口与血污。
    尤其胸口,有一个可怕,边缘焦黑的凹陷。
    显然是被爆炸的衝击波直接命中。
    他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
    左手那蛇毒侵蚀的痕跡,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散发著不祥的青黑色。
    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
    虽然离死,也只差一口气了。
    但还活著!
    苏彻瘫坐在血泊与碎石中,看著昏迷垂死的灰隼。
    又看了看自己这具几乎报废的身体。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幽冥龙蛊,那足以轻易碾碎他们的恐怖存在。
    怎么会……突然就崩溃,缩回去了?
    是崑崙古玉的力量?
    不,虽然玉佩最后爆发了,但绝对没有那种程度。
    是自己那搏命一剑?
    更不可能。
    他想起了那九天之上,冰冷的注视。
    是……他们吗?
    他们不是一直监视自己吗?
    为什么又要“帮”自己?
    还是说,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个“有趣的棋子”,就这么轻易地死在意外里?
    无数疑问,啃噬著他混乱的思维。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王……王爷……”
    一个带著惊喜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苏彻猛地转头。
    只见夜梟和王猛,带著大约三十余名身上带伤,却眼神依旧锐利的諦听手下。
    正从鬼哭林的方向,踉蹌著冲了过来。
    他们显然也经歷了惨烈的战斗和摧残。
    人人带伤,但看到苏彻和灰隼还活著,眼中都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快!带上灰隼!离开这里!” 苏彻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夜梟和王猛二话不说,立刻指挥,小心翼翼地將苏彻和灰隼抬起,用临时製作的简易担架固定好。
    “王爷,那怪物……” 王猛看著远处龙骨渊方向,心有余悸。
    “別问……走!” 苏彻闭上眼,不再说话。
    一行人,带著伤员。
    在死气瀰漫的谷地中,向著葬神谷外,亡命跋涉。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在碎石与尸骸上的脚步声。
    来时五十人,统一北狄,意气风发,誓要扫清余孽,探寻秘密。
    归时不足四十。
    人人带伤,主將垂死。
    这一战,气势打击的有些大。
    而幽冥龙蛊虽遭重创缩回,但龙骨渊依旧在。
    那深处的秘密与恐怖,並未消失。
    天机盘碎片也没有取到。
    更重要的是,那九天之上的目光。
    似乎通过这次干预,更加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存在与兴趣。
    苏彻躺在顛簸的担架上,透过染血的眼睫。
    望著上方那被死气与尘烟遮蔽的天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却又细微的弧度。
    棋子……
    果然,只是棋子。
    但……
    你们让我对自己,又有了一丝更深的了解。
    看来我的这副身体,秘密真的有些多啊。
    上一世死得太草率了,这么多秘密都没有被发觉。
    现在......我也要装的像一点,让你们认为,我就是按照你们的“观察”再走。
    ......
    他缓缓握紧了那唯一还能动的右手。
    游戏,就还没结束。
    ......
    皇城,乾清宫偏殿。
    “滴答……滴答……”
    沙漏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寢殿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闷。
    已是子夜,宫人们早已被屏退。
    只留两盏昏黄的宫灯。
    在角落静静地燃著。
    將殿內的陈设拖出长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安神香,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
    云瑾坐在宽大舒適的紫檀木榻边沿。
    身上只著一件素白的寢衣。
    外罩一件明黄色的绣凤软绸袍子,未施粉黛。
    长发鬆松地用一根白玉簪挽在脑后。
    连日来对苏彻安危的日夜悬心,对朝堂暗流的警惕应对。
    让这位年轻女帝的眼窝深陷。
    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几分病態的苍白。
    要不是北狄归降,云瑾现在的气色肯定会更差。
    但她此刻的目光,却异常清明,也异常锐利。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落在榻上那个小小的,蜷缩在被褥中熟睡的身影上。
    云璋。
    自那日移居偏殿,由她亲自看顾以来,已过去近一月。
    期间,她以雷霆手段清除了內务府,安国公府余孽等一批隱藏的毒瘤。
    將朝堂上下梳理了一遍。
    对云璋的看护更是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所有饮食汤药,必经三人试毒。
    所有衣物用具,皆由她最信任的几名老嬤嬤亲手打理。
    殿內守卫,里三层外三层,皆是陈將军亲自挑选,绝对忠诚可靠的御前侍卫与心腹太监。
    就连陈太傅的讲学,也改在了偏殿的外间,由她隔著珠帘旁听。
    在她的严密保护与太医的精心调治下。
    云璋的身体,似乎一天天好了起来。
    面色红润了,能下地走动了,饭量也恢復了。
    太医诊脉,都说余毒渐清,心神渐稳。
    他不再做噩梦,不再说胡话。
    眼神也逐渐恢復了孩童应有的清澈与懵懂。
    只是比从前更加沉默,更加乖巧。
    是的,乖巧。
    乖巧得让云瑾心痛。
    也让云瑾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