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城,天刚亮。
    城南铺子开门的时候,所有商户的手都还在抖。
    昨夜那阵动静太特么嚇人了。
    別说整条街了,半个城都听见了。
    雷鸣震天夹杂著惨叫声,瞎子都能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杀人。
    反正刺桐城內时不时就发生一起灭门案,大家其实都习惯了。
    但如此大规模的杀人还从未有过。
    州府这边硬是半点反应都没有,连个衙役都没派。
    总之很多人躲在被窝里不敢动,一直到天亮了才出来。
    別的没看到,就看到了街上一排排的死人,一群衙役在搬尸体。
    “张大朗,到底出啥事了?”
    卖豆腐的王婶悄悄探出头来,脸上还带著一脸惊恐。
    一边的张大朗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候,一阵响亮的锣鼓声响彻了刺桐城。
    所有人纷纷张望,只见街头传来一阵喧譁。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有人跑有人喊著往那边挤去。
    张大朗伸长脖子踮起脚望了过去,就看见一群打扮怪异的士卒骑在马上,当先一人背上背著一根棍子,手上敲著锣,再后面,则是上百个士卒押著几个兵两辆囚车,囚车上是两个铁笼子。
    铁笼子里关著两个人。
    鐺!
    鐺鐺!
    “海匪郑龙,郑虎,今日游街示眾!”
    张大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陡然丟下铺子发了疯一样的冲了过去。
    等他挤进过去却只远远看到一个侧脸。
    但他认得那张脸,就算是化成灰斗认得。
    郑虎!!
    十年前,他的父亲带著他出海打鱼,就遇上了郑虎,船上根本什么都没有,对方也不是为了劫掠,完全是杀人玩乐。
    结果他的父亲就被对方生生砍成一块块丟进海里餵了鱼。
    而他的水性极好,父亲把他藏在了船头的水下,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郑虎那张脸,他做梦都忘不了。
    他衝出人群,双眼赤红的死死盯著第二个铁笼子。
    是郑虎!
    是他。
    那个杀了他父亲的畜生。
    “海龙王郑龙!是郑龙!”
    “朝廷抓了郑氏兄弟!”
    “不是有三个吗?怎么只有两个?”
    “说是死了一个。”
    “死得好!!”
    街上炸了锅。
    “真的是郑龙?那个郑龙?”
    “还能有哪个?海龙王!夷州岛那个畜生!”
    “老天爷,你总算开眼了啊!”
    消息传开,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刺桐城都轰动了。
    无数人涌了过来,老百姓,商户越来越多。
    就连青楼的姑娘也全都跑了出来,跟著游街示眾的队伍,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差点把路给堵死了。
    还有人有人不敢信:
    “真是郑龙吗?不会是朝廷故意弄了个假的吧?”
    见过郑虎的多,见过郑龙的却没几个。
    但郑虎都只能装在第二辆囚车,那么第一辆肯定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海龙王了。
    一个老渔民看了一眼铁笼子,直接就跪了下去:
    “是他!就是他!“
    “老朽这辈子忘不了这张脸!”
    “呜呜呜,二十年前,就是他抢了我的船,杀了我的儿子,侄儿,他们全都死在了我的面前啊!”
    “畜生,畜生,你不得好死,你千刀万剐啊!!”
    老渔民哭得泣不成声。
    游街示眾的队伍一路下去。
    囚车的铁笼是特製的,不高不矮,站不直又蹲不下,郑龙跟郑虎的双手被禁錮在笼子上,双腿半曲在笼子里,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样子。
    脑袋被枷在囚笼外,咬著牙浑身冒汗。
    郑龙不敢看那些老百姓。
    以前他有多威风多凶残,这个时候就有多狼狈。
    做梦都想不到,他会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被人围观。
    郑虎却梗著脖子瞪著外面的人,还想嚇死几个的样子。
    突然,人群中一个妇人挤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破旧的衣裳,脸上全是皱纹。
    旁边的人认出来,是卖鱼的王寡妇。
    “王婶子,你……”
    五年前,她的丈夫跟著商船出海,遇上了郑虎的人,船被抢了,人也没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她这几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八岁,都饿成了皮包骨。
    “畜生!!”
    王寡妇发了疯一样的扑了上去,隔著神策军尖声喊道:
    “畜生!你还我丈夫!你还我丈夫!”
    一条臭鱼直接砸到了郑虎的脸上。
    “杀了他!官爷,让我杀了他啊!”
    有人开始扔东西,一捆烂菜叶子菜啪地打在了郑龙的脸上,紧接著,臭鸡蛋、石头、泥巴,雨点一样的砸了过去。
    郑龙郑虎蜷在笼子里,想躲也躲不开。
    石头砸在铁笼子上,哐当一声作响,还有的砸在了郑虎郑龙的脑袋上,血流了个满脸。
    领队的神策军连长顿时急了。
    这两个海匪大头目可不能死啊。
    嘭!
    他举枪对著天上开一枪。
    人群立刻被嚇住。
    “继续走!”
    连长吩咐继续游街示眾。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著拐杖站在街边。
    他看著郑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二十年前,他是刺桐城最好的船工。
    郑龙绑架了所有的船工,送上了夷州岛给他造船。
    回来的人,十不存一,不但没有工钱,受了伤的还不给治不说,好人都要打断一条腿。
    他举起拐杖,狠狠顿在地上:
    “畜生!你也有今天?”
    老韩懟了几下,靠在一边大口的喘了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住他:
    “爷爷,彆气打了,朝廷会处置他们的。”
    老汉的眼泪流了下来:
    “又有什么用?我的腿回不来了。”
    游街示眾的队伍原本是要绕城一圈的,但走出去不过二里路就走不动了。
    人太对了。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这都算了,最要命的是那些丟石头的。
    神策军士卒们拼命的护著铁笼子,但石头这东西还是能砸进去。
    郑龙郑虎的脑袋上全是烂菜叶臭鸡蛋,混合著血流满脸,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神策军士卒小声对连长说道:
    “头儿,再这么砸下去,这俩畜生得死在路上。”
    连长没好气道:
    “侯爷说了,要绕城一圈,你还敢对老百姓动手?”
    士卒浑身一哆嗦:
    “不敢不敢。”
    “不敢那就用点心,给老子挡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