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爷,该喝药了。”
    夏守忠双手捧著玉瓷碗,恭敬地递到永安帝面前。碗里的药汁黑漆漆的,冒著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寢殿里瀰漫开来。
    永安帝靠在龙榻上,接过碗来,仰头一口喝尽。
    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去,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把碗递迴去,闭上眼睛,靠在枕上。
    宫內烛光那张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颊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绷在骨头上。
    短短几个月,一个正当盛年的皇帝,瘦得皮包骨头。
    夏守忠接过碗,看著永安帝这副模样,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低下头,把碗收进托盘里,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大伴。”
    永安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守忠的脚步骤然停住,身子微微一抖,连忙转过身来,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又闷又响。
    “皇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永安帝没有睁眼,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朕走后,你以后跟著太子要忠心,这样你才能活。明白吗?”
    夏守忠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今年五十八了,在宫里待了四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但永安帝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皇爷,皇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著,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您让老奴以后跟著皇爷一起去吧。太子殿下以后会有他的大伴的,老奴老了,不中用了,伺候不了太子殿下了。”
    永安帝睁开眼睛,偏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夏守忠。
    这个老太监跟了他二十三年,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著他,一路跟著他走过夺嫡的血雨腥风,走过登基的步步惊心,走过这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
    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风光的样子。他替他挡过刀,替他试过毒,替他背过黑锅。他是他的奴才,也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看著夏守忠瘦小的身子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夏守忠看著面前这位短短时间就瘦得皮包骨头的主子,心里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肉。
    这段时间,他从一开始以为陛下是装吐血、是装病,以为陛下又在下一盘大棋,跟以前一样,用病来钓鱼,看谁不安分,看谁跳出来。
    他甚至在心里替陛下盘算过……这次要钓的是谁?是太子?是二皇子?是那些不安分的勛贵?
    可是后来,他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陛下的吐血不是装的,是真的一口一口地往外吐。陛下的虚弱不是装的,是真的连站都站不稳了。陛下的病不是装的,是真的要了他的命的。
    他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陛下没有装病,陛下恐怕是真的要不行了。
    “哈哈……咳咳咳……”
    永安帝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夏守忠跪在地上,想起身去扶,又不敢动,只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永安帝咳了一阵,缓过来了,靠在枕头上喘著气,嘴角还掛著一丝没擦乾净的血丝。
    他看著夏守忠,眼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是笑,又不像是笑。
    是嘲弄,嘲弄自己,也嘲弄这个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太监。
    “你个老狗,当真要和朕一起入皇陵?”
    夏守忠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永安帝。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地点头,点头,再点头,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皮都破了,血丝渗出来,粘在地上。
    “愿意,愿意,奴婢愿意一直伺候皇爷。
    皇爷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皇爷在天上,奴婢就在天上伺候。皇爷在地下,奴婢就在地下伺候。奴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皇爷的奴才……”
    永安帝闭上眼睛,没有再看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別哭哭唧唧了。朕让你投靠太子,可不是让你给朕陪葬的。
    行了,下去吧。”
    “是,皇爷。”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夏守忠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袖子上的线绣纹蹭得脸生疼,他也顾不上。
    他站起来,端著托盘,一步一步退出寢殿。
    “皇兄!皇兄……”
    一个声音从內殿的方向传来,急促、兴奋,带著压不住的喜意。
    忠顺王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榻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厚厚的摺子,双手递过去,声音都在发颤。
    “胜了!胜了!皇兄,韩战胜了!太子大败建奴皇太极。这次建奴可是死伤惨重,接下来建奴恐怕十年內无法扣边了!
    这次建奴可是死伤惨重,十五万大军被太子打得只剩下三四万残兵逃回去。皇太极重伤昏迷,被代善拼死救走。
    努尔哈赤的儿子死了三个,被俘两个。缴获的战马就有七万多匹,金银珠宝、粮草輜重不计其数。皇兄,建奴的脊梁骨被打断了!至少十年內,他们无法扣边了!”
    永安帝接过摺子,翻开。是夏武的笔跡,字跡端正有力,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开头是“儿臣夏武谨奏父皇陛下”,后面是一长串名字……李成栋、赵铁骨、洪山、张奎、贾瑚、孙大海、陈瑞文——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著战绩和请封的爵位。
    永安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摺子合上,放在枕边。
    “太子准备什么时候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