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旭的话,一句句的扎在山本古川的心窝上。
    肉眼可见,山本古川的右手死死的攥著腰间太刀的刀柄。
    只不过,生气归生气。
    山本古川的心里在做一道数学题。
    一道关於“打不打得过”的数学题。
    答案是——打不过。
    不是差一点点的打不过,而是差得挺远的那种打不过。
    上次在东海他偷袭眼前这人的时候,他才多少级?
    现在呢?
    这小子已经手撕过四个半神外加一个源级投影了。
    而且刚才那一手——灾厄之域覆压京都大结界,从接触到碎裂,前后不到两分钟。
    两分钟。
    碎了一面半神都打不破的结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对方的规则压制力度,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半神级別。
    这不是力量的比拼,是维度的碾压。
    山本古川再蠢也算得明白——自己真要动手,不但杀不了顾旭,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到时候,不是“被王苍扇一巴掌”这种丟人级別的事了。
    而是“半神被一个四十五级的年轻人按在地上摩擦”这种载入史册级別的事。
    他丟不起这个人。
    樱花国更丟不起。
    但不出手就意味著认怂。
    当著手下这么多圣者的面,当著樱花国几百万在下面仰著脑袋看的民眾的面。
    认怂?
    山本古川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而就在他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挣扎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声音。
    是宫本剑一的声音。
    那是三天前,宫本剑一在高天原的密室里,压低声音对他说的一番话。
    “山本大人,忍耐一时。偽神的使者即將抵达。”
    “只要使者顺利到达樱花国,我们將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到那时,区区一个顾旭,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鱼肉。”
    “但在此之前——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尤其不能和神夏撕破脸。一旦提前暴露我们与偽神之间的联繫,不仅使者的计划会功亏一簣,整个樱花国都將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无论神夏的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哪怕他们踩在您的头上跳舞——您也必须忍。”
    宫本剑一说这番话的时候,山本古川觉得对方在小题大做。
    神夏的人能把他怎么样?
    最多在外交场合上阴阳怪气几句,写几份措辞强硬的抗议书。
    大家都是体面人,互相噁心归噁心。
    还不至於跑到家门口来砸场子。
    但现在——
    人家不仅跑到家门口来了。
    还把他的大门拆了。
    门板都给掰碎了。
    碎完之后还坐在门框上问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山本古川在心里把宫本剑一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偽神的使者……即將抵达……
    如果此时不忍……樱花国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了第三口气——这口气长得像是要把方圆三公里的空气全吸进去。
    山本古川鬆开了攥著刀柄的手。
    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白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復血色。
    堪三郎感觉到了山本大人气势上的变化,猛地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
    “大人?”
    山本古川没有看他。
    这位半神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表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寒冰。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反驳,没有威胁,没有放狠话。
    就这么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沉默意味著——我忍了。
    顾旭眯著眼看了山本古川好一会儿。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
    这老东西居然忍了。
    要知道,他刚才那番话的杀伤力,简直堪比过年时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追问——你工资多少?有对象没?房子买了吗?什么时候要孩子?
    那种伤害是直击灵魂的。
    搁一般人身上,早就拔刀相向了。
    可山本古川愣是一声不吭,站在那跟个电线桿似的,除了脸色难看了点,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顾旭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微妙的警惕。
    不是对山本古川战力的警惕,而是对这老狗忍耐力的警惕。
    能忍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真怂,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图谋。
    以山本古川的性格来看,怂是不可能怂的。
    上次偷袭他的时候可利索得很,哪有半点怂的样子?
    所以——这老东西在憋大招。
    顾旭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了心里,面上却是一点异色都没露。
    就在双方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时,山本古川终於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半神特有的平稳和从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旭。”
    山本古川叫出了他的全名,没有加任何头衔或者称呼。
    “京都大结界碎了,这件事,我认。”
    顾旭挑了挑眉。
    哦?
    山本古川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视著远处那顶冥河鬼轿中的年轻人,语气不紧不慢。
    “但你也应该清楚,当初在东海,是我对你先出的手。这件事,算是我樱花国理亏在先。”
    说到这里,山本古川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种类似於“商务谈判”的味道。
    “今日你碎了我的京都大结界,就当是——扯平了。”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我曾出手攻你一次,你今日毁我结界一面。一来一往,债清帐明。从此两不相欠。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像极了一个老练的律师在庭审现场做最终陈述。
    態度是诚恳的,语气是平和的,条件看起来也是合理的——你打了我一下,我还了你一下,咱们扯平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多体面。
    多合理。
    在场的几个樱花国圣者听到这番话,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
    堪三郎更是在心里给山本大人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半神,这格局,这话术,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就把台阶给搭好了。
    只要对面那个神夏的年轻人顺著这个台阶走下来,今晚的事就算翻篇了。
    面子虽然丟了,但里子能保住。
    京都大结界碎了可以修,但如果事態继续升级,那可就不是修不修得好的问题了。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顾旭的回答。
    等他点头。
    等他说一句“行,扯平了”。
    然后大家体面收场,该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