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中山北路。
    四月上午的阳光照著骑楼的廊柱,街边的茶室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著鹤年堂三个字。
    门面不大,左右各摆著一排药材柜,檀香和当归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著街上的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焦香。
    苏鹤年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翻著一本线装书,左手捻著一串沉香木手串,嘴里含著一颗润喉的冰糖。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白髮白眉白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这段时间莲花的动盪,他也有所耳闻。
    但他现如今已经老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影响不到他。
    他没有心思,也没有太多力气再去和现在这些年轻人爭抢。
    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
    可即便再与世无爭,他的柜檯下面依旧藏著一把用黄铜和精铁特製的短銃,可以连发三发特製的散弹。
    这是他这些年在莲花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
    门口的风铃响了。
    但苏鹤年头也没抬。
    多年来,凭这串风铃的声响,他就能判断出客人是熟客还是生人,是买药还是看病,是同行还是来砸场子的。
    来人有五个,不,六个。最后一个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苏鹤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
    目光越过柜檯上的紫砂壶,落在门口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身上。
    仅仅只是一眼,他便看见了年轻人腰间的黑色短剑。
    剑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打碎后重新拼合的黑琉璃。
    剑柄上缠著黑色麻绳,已经被汗渍和血渍反覆浸染过透著股极致的杀伐气息。
    苏鹤年的手指在沉香手串上停住了。
    这柄剑太有辨识度了。
    甚至很多圈內人都认为那个叫做高顽的小子,就是吴敌选定的接班人。
    只是根据可靠消息,那小子似乎並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而此刻,它就在眼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掛著。
    说心里不发毛是假的。
    苏鹤年把手里那本线装书轻轻合上,放回柜檯下面的抽屉里,顺手把抽屉锁好。
    站起来把手里的沉香手串绕回手腕上,然后拱了拱手。
    “这位先生,不知来我这小药材铺有何见教?”
    高顽走进柜檯,拉开一张红木椅子坐下,把黑色短剑搁在桌面上。
    剑身碰触红木台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鸣。
    “苏鹤年,青羊宫莲花分坛坛主,现六十三岁,青羊宫上一代內门弟子。”
    “擅符籙、步罡、炼药,修为比祝融烈稍逊,但在莲花算是顶尖。”
    高顽娓娓道来。
    “在下来自四九城,姓高,你们应该听说过我。”
    苏鹤年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重新坐下来,把紫砂壶里已经冷掉的茶倒掉,续了一杯新的推到高顽面前。
    “那是自然,高先生的大名,早在去年秋天便已然传遍了整个海外江湖。”
    苏鹤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缘上方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只是不知道高先生今天来我这个小庙,是想买药还是想看病?”
    “想请你加入天煞殿。”
    高顽单刀直入。
    苏鹤年手中的茶杯一顿,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消失,但眼底那层刻意偽装的温和已然消失不见。
    “高先生此言当真?”
    “当真。”
    苏鹤年沉默了一会儿。
    天煞殿这几天在莲花的动作,瞒不过他们这种江湖人的眼睛。
    敢如此大规模的整合莲花的地下势力,苏鹤年也猜到了其背后肯定有著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存在。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高顽。
    说实在的,高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战力直逼整个江湖中最顶尖的那批人。
    並且迄今为止依旧保持著不败的战绩。
    如果再给他几十年的时间,那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现在这样的人想要组建势力,那么只要他不死,未来江湖上必定会多出来一个超级势力。
    但他还能等到那一天么?
    苏鹤年站起来,走到柜檯旁边的窗边,背对著高顽,看著窗外中山北路上人来人往的街景。
    “我今年六十三了。从龙虎山逃出来的时候我才四十二岁,带著一百多个弟子、十几箱经书、三块祖师牌位。”
    “我先去了港岛,又去了暹罗,最后在莲花落脚。这些年我开药材铺、收徒弟、教他们符籙和步罡,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只是想把这些东西传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高顽。
    “高先生,我这一把老骨头临了临了,再为我九州最耀眼的后起之秀拼一把也未尝不可。”
    “但我实在是不想带著我那些弟子去送死。”
    “你的天煞殿听起来前途无量,可你在莲花才几个月?”
    “这短短的时间你们得罪了保密局、得罪了总统府、得罪了周顾问。我一个开药材铺的老头子,凭什么要拿出身家性命跟你赌?”
    这番话问得很现实,也很有针对性。
    高顽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天煞殿的本就是他心血来潮的產物,原本的目的只是探探莲花的虚实。
    但隨著时间的流逝,高顽確实感觉到了个人力量的渺小。
    靠著七十二变,以高顽现如今的实力確实已经和蒙多差不多。
    但他穿越一遭,难道就只为自己么?
    人总要做点什么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中山北路上行人如织,卖冰棍的小贩推著自行车在路口吆喝,两辆军用吉普鸣著喇叭从街心穿过。
    一切都很平静。
    “掌柜的不想上这条船可以理解,在下今天也不是非要您给出一个答案。”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勉强加入也没心思好好做事。”
    “但江湖乱了那么多年,你们也提心弔胆的过了那么多年,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做点什么吧?”
    高顽话音落下把短剑插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今天晚上,种仙观曼谷分坛会从地球上消失。”
    “这次我亲自去。”
    “明天早上,港岛那边会收到消息。”
    “最迟后天,莲花所有还在观望的人都会知道天煞殿的当家人,不是只会欺负帮派混混的愣头青!”
    “普通人的社会需要秩序,修士的社会同样需要秩序!”
    “民俗局管不到的海外,我天煞殿来管!”
    “从今天开始,邪教野蛮生长的时代结束了。”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