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英子?”
    王振华的声音没有升高,握著通讯器的手指收紧半分。
    电话那头的张桂芝没有急著解释,等了两秒才开口。
    “那个人叫佐藤健,是孙海发展的第二个下线,在怒罗权管著歌舞伎町三条街的收数业务,手底下八十多號人。”
    “他死前喊英子的名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跟柳川英子有过接触。”
    张桂芝的语速不急不缓。
    “孙海在怒罗权內部发展下线的时候,给过他们一条退路,万一事情败露就往松叶会跑,英子是接应人。”
    “英子不可能接这种活。”
    “她当然不可能。”
    张桂芝轻轻笑了一声。
    “但佐藤不知道,因为孙海给他看的是一封偽造的联络函,上面有英子的签名和松叶会的公章,cia的手艺,足以以假乱真。”
    王振华沉默了三秒。
    “夫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因为剩下的两个下线也拿著同样的联络函,如果他们活著落到外人手里,拿出那些东西,英子的名字就会被钉在cia资產清单上。”
    张桂芝的声音轻了半度。
    “你的人,得你自己保。”
    她停了一拍。
    “但那三根钉子扎在我的肉里,拔的活得我来干。”
    王振华把通讯器搁在桌上。
    “夫人打算怎么拔?”
    “三天之內,乾乾净净,不留渣。”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张桂芝的语气带著三分笑意。
    “王先生只需要坐在新宿喝你的威士忌,三天后看报纸就行。”
    通讯器掛断了。
    杨琳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温水,眼神里压著没问出口的话。
    王振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让艾娃盯紧怒罗权內部的所有通讯频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你信她?”
    “我不信任何人。”
    王振华把水杯放回桌面。
    “但张桂芝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三颗雷不拔掉,cia隨时能把怒罗权炸成碎片,这件事她比我急。”
    杨琳没再说话,转身去联络艾娃,走了两步脚步慢了半拍,又继续往前走。
    王振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东京天际线上。
    英子的名字被人捏在手里当筹码,这件事比深渊的清算小组更让他不舒服。
    三天。
    他给张桂芝三天时间。
    第一天。
    千代田区怒罗权总部的春雨厅摆了一桌家宴。
    不是正式的聚会,菜色隨意,酒水管够,张桂芝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头髮盘起来,露出纤细的后颈,坐在主位上挨个给到场的七名堂主斟酒。
    “昨天晚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她端起酒杯,环顾一圈。
    “孙海是个叛徒,被他连累的弟兄们不在少数,但那是孙海的错,不是在座各位的错。”
    七名堂主的表情各异,有鬆了口气的,有还绷著脸的,也有低头不敢接目光的。
    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的矮场直树是其中之一。
    他四十三岁,管著怒罗权在池袋的赌场和放贷业务,手上攥著一百二十多號人,是孙海发展的第一个下线。
    此刻他端著酒杯,指节绷得很紧,但脸上掛著和所有人一样的轻鬆笑容。
    对面的黑波贵和斜对角的中村健也在笑,笑得比他还自然。
    三个人在酒桌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连对视都控制在了正常社交的频率之內。
    张桂芝把最后一杯酒倒完,坐回主位,筷子夹了一块刺身送进嘴里。
    “有件事跟大家通个气。”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的线人从山口组那边截了一条消息,他们准备这个周末对江户川码头动手,大概率是夜袭。”
    厅里安静了两秒。
    矮个子的河野最先开口。
    “澪夫人,江户川码头是我们跟松叶会正在扯皮的地盘,山口组这个时候插进来,是想渔翁得利?”
    “差不多。”
    张桂芝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鬆弛,和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所以我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去盯著,不用打,盯住就行,真动起来我另外安排。”
    她的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矮个子的河野左边。
    “直树,池袋那边最近太平,你抽五十个人过去。”
    矮场直树的肩膀绷了一瞬,隨即鬆开。
    “没问题,澪夫人。”
    “波贵,你的人负责外围哨位。”
    黑波贵点头,筷子都没放下。
    “中村,后勤和车辆归你协调。”
    中村健应了一声,笑著说了句“交给我”。
    张桂芝端起酒杯,跟三个人隔空碰了一下。
    “辛苦各位,这杯酒算是提前谢了。”
    三个人齐齐举杯,笑容標准而妥帖。
    家宴散了之后,矮场直树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手机震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加密简讯,发件人的號码他不认识。
    內容写著,江户川码头的情报是假的,她在试探你们,48小时內撤离日本,接应窗口只开一次。
    矮场直树盯著那条简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刪掉了。
    他没有回覆,也没有通知其他两个人。
    因为他不確定这条简讯本身是不是另一层试探。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回到池袋的据点之后,打开保险柜,把里面那三张偽造的松叶会联络函取了出来,塞进了贴身的內衣口袋里。
    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牌。
    只要他活著走进松叶会的大门,拿出这些东西,柳川英子就不得不收留他。
    他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下午。
    张桂芝坐在千代田区总部地下一层的茶室里,面前摆著一杯刚泡好的抹茶,对面坐著一个穿深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肩章是警视正的级別,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了十岁,眼睛很小,但亮得不正常。
    “幡野副部长,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春天的事了。”
    幡野贤二接过张桂芝递来的茶杯,没有喝,放在手边。
    “澪夫人找我,不会只是敘旧。”
    “直说了。”
    张桂芝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半圈。
    “我手底下有三个人要切掉,但不能让他们死在我的地盘上,也不能死在任何一个极道组织的手里。”
    “怎么死?”
    “先进去,再死。”
    进去就是进拘留所,再死就是在里面安排事故。
    幡野贤二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三个人同时出事,检察厅会查。”
    “不会同时。”
    张桂芝的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第一个今晚,第二个后天,第三个下周。”
    她端起自己那杯抹茶抿了一口。
    “间隔足够长,理由足够充分,帐面乾净。”
    幡野贤二开始喝茶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需要一样东西。”
    “说。”
    “高天原基金上个季度的分红,比约定的少了六十万。”
    张桂芝笑了。
    “明天到帐。”
    幡野贤二放下茶杯站起来。
    “今晚几点?”
    “十一点,江户川码头外面的公路上,我会让他们带著违禁品上路,你的人在辅道设卡就行。”
    “三个人?”
    “先今晚一个,单独装车,剩下两个另说。”
    幡野贤二整了整帽檐,走了出去。
    茶室的门关上之后,张桂芝端起抹茶喝完了最后一口,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一幅水墨兰花上。
    刀疤脸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攥著一份文件。
    “夫人,矮场直树今天早上从保险柜里取走了三份文件,塞在贴身口袋里。”
    “什么文件?”
    “看不清內容,但他取文件的时候把保险柜的內壁上的暗格也打开了,那个暗格是孙海教他做的,里面原来放著一支titan-7。”
    张桂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针剂还在吗?”
    “不在了,暗格是空的。”
    “空的?”
    “孙海被抓的那天晚上就空了,我提前让人换过。”
    张桂芝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今晚先收矮场直树,让他的车在十点五十分准时开上湾岸线。”
    当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湾岸线辅道的临检站拦下了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
    车里搜出七百克冰毒和一把未註册的短管霰弹枪。
    矮场直树被扣上手銬推进警车的时候,贴身口袋里那三张松叶会的联络函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天。
    新宿安全屋。
    杨琳把列印出来的三份报告摊在桌面上。
    “矮场直树,昨晚湾岸线被查获毒品和武器,已移送警视厅。”
    “黑波贵,今天凌晨在涩谷一家居酒屋和山口组若头松永的手下碰头,被怒罗权的人当场撞见,张桂芝以通敌罪將其就地拿下,目前关在千代田区地下室。”
    “中村健,今天上午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后试图从成田机场出境,被入管局以签证异常为由扣留,目前在入管局的临时拘留设施里。”
    王振华把三份报告翻了一遍。
    “黑波贵那个,怎么跟山口组的人碰上的?”
    “艾娃截获的通讯记录显示,有人用矮场直树的手机给黑波贵发了一条简讯,內容是山口组愿意接应他,约在涩谷碰头。”
    “矮场直树昨晚就被抓了,手机不可能在他手里。”
    杨琳点了一下头。
    “那条简讯是张桂芝的人用矮场直树的手机发的,碰头地点也是她安排的,山口组那边来接应的人,是她提前通过內线约好的。”
    王振华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一鱼三吃,一条假情报引出矮场直树的毒品和枪,矮场直树的手机又钓出黑波贵跟山口组的现行,中村健看到前面两个人出事直接嚇得跑路,正好被入管局的人堵在闸机口。”
    他拿起半杯凉掉的威士忌灌了一口。
    “三个人从头到尾没碰过面,每一个人的罪名都是实打实的刑事案件,跟怒罗权的帮派內务一点关係都没有。”
    杨琳合上报告。
    “矮场直树身上那三张偽造的联络函呢?”
    “艾娃说幡野贤二的人在搜身的时候已经把那三张纸抽走了,入档记录里不会出现。”
    王振华把酒杯放下来,后背靠在椅子上。
    “张桂芝用幡野贤二当刀,用矮场直树的手机当鱼饵,用山口组当布景板,用入管局当收口的绳套。”
    “四条线同时走,每一条都乾净,每一条都有合法的外壳。”
    他的嘴角歪了一度。
    “这个女人,够资格跟我坐一张桌子。”
    杨琳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很冷,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
    “后续呢?”
    “等。”
    王振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矮场直树在看守所里活不过这个礼拜,张桂芝既然用了幡野贤二,就不会只用一半。”
    话音落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东京看守所传出矮场直树在单人牢房內用床单上吊的消息,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监控恰好因为线路故障断了四十七分钟。
    黑波贵在湾岸警察署的拘留室里被同房的醉汉失手推倒,后脑撞在洗手台的边角上,当场死亡。
    中村健三天后从入管局移交至府中刑务所,在转运途中心臟骤停,隨车医护人员抢救无效。
    三个人,三种死法,三个不同的司法管辖区域,没有一起案件存在关联。
    王振华在安全屋里看完艾娃传来的最终报告,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幡野贤二。
    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副部长,高天原基金的受益人。
    张桂芝借他的手杀了人,他拿了钱收了货,双方清清爽爽。
    但这个人现在手里攥著三个人死亡的全部真相,他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李响,车准备好了吗?”
    “好了,三辆,前后护卫。”
    王振华拿起外套披在肩上。
    “去港区金库,我要核对上周从松叶会帐户转过来的那批资金。”
    三辆黑色的雷克萨斯从新宿安全屋驶出,匯入深夜的东京车流。
    车队经过六本木,拐上首都高速,在芝浦出口下了匝道,驶入一条通往港区仓储区的高架下穿隧道。
    隧道不长,大概三百米,灯光昏黄,路面湿漉漉的。
    王振华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手指隨意敲打著车窗框。
    李响坐在副驾,目光扫著前方的隧道。
    车队驶入隧道一百五十米的时候,王振华后脑的皮肤绷紧了。
    他的目光射向后视镜。
    后面的第三辆车的大灯灭了。
    紧接著,前面的第一辆车的引擎声消失了,车身在惯性的推动下无声地向前滑行,尾灯也跟著灭掉。
    李响的头一下转过来。
    “老板,前后两辆车全断电了。”
    王振华扭头看向隧道入口的方向,一辆重型卡车正缓缓横过来,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再看前方隧道尽头,另一辆同样的卡车已经就位了。
    隧道顶部的灯管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从两头同时合拢过来。
    只有他们这辆车的引擎还在运转,孤零零的大灯在三百米的漆黑管道里撑出一小团惨白的光。
    王振华的右手摸进了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