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天就会冷。
    月红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看著王氏商行的行商车队消失在街的尽头。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悵。
    “阿娘,我怎么,总是在送別离啊!”
    “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老百姓,看著自己的阿爹、弟弟、妹妹、友人一个个相继离开。”
    月红声音很轻很轻,风一吹,便散在料峭的寒气里,只余下满心的酸涩。
    她不知道生活怎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最初所想的不过是一家人守在一处。
    粗茶淡饭也好,锦衣玉食也罢。
    只要平平安安,便是顶好的日子。
    可隨著他们的脚步,大家似乎都在做著让整个大齐富强起来的事情。
    弟弟月初从军入伍,去往西北边境,至今未归。
    妹妹暗香跟隨寧虎去巡视地方。
    体察民情,解决老百姓的天灾人祸。
    顺道为朝廷彻查有没有贪腐官吏。
    刚与老九见面,他又去了东南道为朝廷开採金矿。
    今日,人到中年的阿爹也放下了安稳的日子。
    去到边城,为王氏商行建起一处分行。
    就连淑静温良的大嫂也去了边城,想协助兄长办好朝廷委以的重任。
    他们每个人的选择都没有错。
    而在背后支持他们的,似乎都与自己有关。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能力越大、责任越重吗?
    可这份责任,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总是縈绕著不舍与牵掛。
    徐氏帮月红拢了拢轻薄的披风,指尖触到女儿有些凉的脸颊。
    又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將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用温热的体温暖著她,柔声安慰道。
    “傻孩子,他们这是去做大事。”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受饥寒之苦,不用再骨肉分离。”
    “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阿娘的想法一直都是这般朴实无华。
    算不得什么宏大的道理,只觉得利国利民便是好事。
    月红点了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
    “阿娘,我知道他们是做好事,可我就是捨不得他们。”
    她靠在徐氏肩头,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阿爹这腿以前受过重伤,干不得重活。”
    “如今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风霜雨雪,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尤其是我听夫君说过,西北边境到了秋冬季节,便是漫天黄沙,寒风刺骨。”
    “这般恶劣的环境,阿爹他可怎么遭受得住啊?”
    徐氏轻抚著月红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又安稳,柔声说著。
    “你阿爹的腿早好了,这两年精心调理,都没听他喊过疼,你別总揪著心。”
    “乖女,你还记得那位医易小郎中吧?”
    月红愣了愣,连忙点头,怎会不记得呢!
    那位易郎中年纪轻轻,医术却十分高明。
    当初阿爹的腿不良於行,靠他精心诊治才得以重新正常行走。
    易郎中是她们柳家的大恩人。
    “我前几日听你乔伯母说,你们老爹特意託了商行的人,想请他来京城。”
    徐氏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如今的朝堂不比以前了,新帝开明,广纳贤才。”
    “各行各业的人才都有施展才能的地方。”
    “易小郎中医术精湛,来了京城,还可以报名参加医官考试。”
    “若是能考进太医院任职太医,也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又能救治更多达官贵人与平民百姓。”
    月红轻轻扯了扯徐氏的袖子。
    “阿娘,外头风大,您也別急著回走,咱们回青竹苑,边走边说在。”
    徐氏搀扶著月红,往府中走去,也没理会那边眼巴巴看著她们的月娥。
    月娥早已习以为常。
    这些日子要么去锦绣阁聆听国公夫人的教诲。
    要么去听雨轩和佳佳说说女儿家的心事。
    更多的时候在学习管理府中中馈。
    在国公夫人的教导下、牛嬤嬤的陪同下,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唯独那些诗词歌赋,她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会。
    月红也不会勉强自己的妹子,还宽慰她。
    “以后入了宫,皇帝有了其他的妃嬪。”
    “她们要是针对你,你就夸她们有才艺,让她们整天表演给你看。”
    月娥听了咯咯直笑,乖巧的抱著月红的胳膊。
    “还是姐姐最疼我,夫人也说了,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我不擅长的东西,努力去学,始终也不及人家,倒不如学习管理这些人。”
    月红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子。
    “你啊,是个有福的。”
    “那是,我最大的福气就是------我有个好姐姐!”
    .....
    走在长长的迴廊上,徐氏与月红继续拉家常。
    “你们老爹,是承了易家祖孙俩的情。”
    “当初若不是易小郎中几次上门帮著治疗,你阿爹这条腿没准废了。”
    “如今有能力了,自然想回馈一二,给易小郎中谋个好前程。”
    月红不可否认,自己即便有辅助的药品。
    但这正骨,还得专业的郎中来做。
    说起来,易老爷子也帮了自己大忙。
    他製作的美顏膏,不仅帮自己除去了妊娠纹,还以此发现了三宝的秘密。
    徐氏继续说著。
    “你们老爹想让易小郎中来京城,也是担心你乔伯母生產之时,会有危险。”
    “你乔伯母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年岁生孩子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不多见。”
    “我听你乔伯母话里的意思,你们老爹是想和易小郎中研究什么剖腹生產法子。”
    话到此处,徐氏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娘光是听著就心惊胆战,好好的人,怎么能剖开肚子生孩子?”
    “这要是稍有差池,那就是一尸两命啊。”
    “可你乔伯母倒是看得开,性子也是刚强。”
    “还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真有这个法子能保住孩子和自己。”
    “她愿意以身试险,总好过眼睁睁等著送死。”
    月红忽听这事,同样也是心头一惊。
    老爹这......又想搞研究了吗?
    可这里是古代啊!
    没有乾净的器械,没有精准的麻药,没有完善的止血疗伤之法。
    连最基本的消毒都做不到可靠。
    剖腹產子,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九死一生的险事。
    比战场上拼杀还要凶险几分。
    何况术业有专攻,老爹两世为人也不是医者呀。
    徐氏说完,转过头来,便看到月红也在轻拍著自己的胸口。
    “阿娘,这怎么能行?太危险了!”
    “易郎中即便医术好,可这种法子闻所未闻,一旦动了刀子,乔伯母怎么扛得住?”
    寒风卷著枯叶,落在迴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惊悸与恐慌。
    月红转身便要往回走。
    “不行,这事我得去和老爹说说。”
    徐氏轻轻拉住她的手臂,不敢太用力,生怕导致她摔倒。
    “乖女別急啊,你乔伯母也没那么快生產,得到明年呢。”
    看了看月红圆圆的肚子,徐氏接著说道。
    “娘知道你担心,可你们老爹提出这个法子,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是为了能在危急关头寻一条生路。”
    “咱们女子生產,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多少妇人都栽在这上面,若是真能成,往后没准能救不少人呢!”
    徐氏没敢把这事往大闺女身上引,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
    月红抿著唇,沉默片刻后,拉著徐氏去到青竹苑。
    这事,得先做调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