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著河水特有的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王建军在距离红桥码头还有一公里处的一片防风林边缘,果断捏死了摩托车的剎车。
    继续骑车靠近,发动机的噪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会像惊雷一样惹眼。
    他翻身下车,直接拔下点火线圈揣进口袋。
    双手握住摩托车的车把,硬生生將这台沉重的铁疙瘩推入了路旁最茂密的一片灌木丛中。
    隨后,他折断了几根带著宽大叶片的树枝。
    手法熟练地將车辆的轮廓、反光镜以及金属反光部位遮挡得严严实实。
    做好载具隱藏,王建军压低重心。
    他俯身钻进防风林后方,没入了半人高的芦苇丛。
    初春的芦苇盪里满是淤泥和腐烂的水草。
    每走一步,冰冷刺骨的泥水就会没过他的战术靴边缘。
    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得可怕,没有踩断任何一根乾枯的芦苇秆。
    十分钟的潜行后。
    王建军来到了码头外围的一个废弃水產养殖场。
    他屏息滑入乾涸的蓄水池底。
    藉助池壁的掩护,他微微探出头,將夜视仪的焦距调到最大,死死锁定前方两百米外的码头核心区。
    河岸边,水波荡漾。
    一艘长达三十多米的平底货船正安静地停靠在码头的水泥桩旁。
    船身上没有任何刷漆的牌照,甚至连常规的航行灯都没开。
    一块沉重的金属踏板已经从船舷放下,搭在岸边。
    三辆满载著罪恶的泥头车,正亮著猩红的尾灯,小心翼翼地倒车,將车厢尾部精准地对准金属踏板。
    王建军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车上。
    他迅速扫视了码头外围的制高点。
    左侧废弃的吊塔顶端、右侧的货柜顶部,以及正后方一间两层平房的屋顶上。
    分別站著一个犹如幽灵般的黑影。
    这是三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
    夜视仪清晰地捕捉到,这三人手里全都端著长管的土製猎枪。
    腰间掛著大功率对讲机,胸前还掛著夜视望远镜。
    安保级別之高,完全是按照准军事化標准在运作。
    王建军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从战术背心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台微型执法记录仪。
    镜头对准了那艘停泊的货船。
    他首先將焦距拉近,清晰地摄录下了货船吃水线的位置。
    隨后,镜头平移,对准了船尾水面下若隱若现的螺旋桨区域。
    这种平底货船本该配备常规的低速螺旋桨。
    但这艘船的尾部,却赫然加装了四具大功率的特种推进器。
    这意味著只要这艘船驶入主航道,速度能瞬间飆升,普通的水警巡逻艇连它的尾气都吃不到。
    就在这时。
    第一辆泥头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刀疤脸男人跳下车,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香菸,快步走向货船放下的金属踏板。
    货船的甲板上,同时走下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密码公文包。
    整个人透著一股阴柔的算计感。
    正是对讲机里那个被称为“金算盘”的核心接头人。
    “路上没尾巴吧?”金算盘推了推眼镜,声音又尖又细。
    “放心吧金先生,阻车带和洒水车都安排好了,神仙也追不到这儿。”刀疤脸赔著笑脸。
    金算盘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扬了扬下巴。
    “开箱。我要验货。”
    刀疤脸立刻回头,衝著车厢里的搬运工打了个手势。
    两名工人拿著沉重的钢製撬棍,走到车厢尾部。
    “嘎啦——”
    刺耳的木材撕裂声在码头上响起。
    一个长条形的木箱被暴力撬开了顶盖。
    金算盘戴上一副纯白色的棉线手套。
    他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和一把高倍放大镜。
    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木箱內部,手电惨白的光束打在那尊布满歷史绿锈的青铜鼎上。
    他看得极慢,几乎要把脸贴上去。
    手指隔著白手套,轻轻摩挲著鼎身上那些古老繁复的铭文。
    足足看了三分钟。
    金算盘才直起身,將放大镜和手电收回口袋。
    他衝著刀疤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东西对。上船吧。”
    就在搬运工准备將木箱重新封好的那一刻。
    码头入口处的方向,突然射来两道刺眼的汽车大灯光柱。
    伴隨著低沉的发动机轰鸣。
    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轿车,碾著碎石路面,大摇大摆地驶入了这片属於地下世界的禁区。
    车辆一直开到泥头车旁边才稳稳停下。
    王建军透过夜视仪,死死盯著那辆车的车牌。
    蓝底白字。
    开头赫然是代表本市特种机关单位专属號段的標誌!
    看到这辆车。
    刚才还端著架子的金算盘,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到极点的笑容。
    他和刀疤脸两人快步迎了上去,主动拉开了轿车的后排车门。
    一只穿著鋥亮皮鞋的肥胖短腿迈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大腹便便、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钻出了车厢。
    男人穿著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风衣,大背头梳得油光发亮。
    “周副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我派人去给您送过去就行了。”
    金算盘弓著腰,语气里满是討好。
    周副局长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些装满青铜器的泥头车。
    “你们老板搞这么大动静,这批货要是出了境,上头可是要震怒的。”
    “我不亲自来盯著,心里不踏实啊。”
    “您放心,规矩我们懂。”
    金算盘立刻將手里那个黑色密码公文包放在引擎盖上,快速拨动密码。
    “咔噠”一声,公文包弹开。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厚重无比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因为装得太满,封口处甚至被撑开了一条缝。
    里面那一叠叠崭新的、捆著银行封条的百元大钞,在汽车尾灯的映照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金算盘双手捧著文件袋,恭敬地递到周副局长面前。
    “这是老板的一点心意,祝您下个月高升。”
    周副局长那张油腻的脸上,终於挤出些许笑意。
    他毫不避讳地伸出手,一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隨手扔进了车厢后排。
    废弃蓄水池底部。
    王建军的眼神已经彻底冷透,杀意在胸膛里疯狂翻滚。
    这种披著官衣、却干著出卖国家利益勾当的蛀虫,比那些提刀杀人的毒贩更该死。
    他立刻调转微型执法记录仪的镜头。
    手指按动焦距调节按钮,將画面放大到极限。
    记录仪的高清感光元件,完美捕捉到了周副局长那张贪婪的脸、黑色的特种车牌。
    以及那个装满现金的文件袋交接的全部过程。
    最核心的保护伞证据,已经彻底锁死。
    但王建军並不满足於此。
    他需要更清晰地录下这些人的对话音频,作为无法抵赖的呈堂证供。
    为了避开前方一根遮挡麦克风收音的芦苇秆。
    王建军屏住呼吸,身体犹如一条游蛇。
    身体贴著地面,向左侧一点点挪动。
    就在他的左脚战术靴刚刚踩实地面的那一刻。
    意外发生了。
    淤泥的深处,埋著一截常年被水浸泡、外表软烂但內部依然坚硬的枯树枝。
    在王建军重达两百斤的体重和肌肉压迫下。
    那截枯树枝承受不住压力,瞬间断裂。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刺耳。
    从王建军脚下的芦苇盪里突兀地传了出来,犹如在死寂的停尸房里引爆了一颗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