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觉醒》
    夜风席捲着广武山,夹带着两军阵前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肃杀。
    咔噠一声,厚重的中军帐幔被一隻修长的手轻轻掀开。张良步入王帐,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应对汉王因胸口剧痛而发出的哀嚎,或是如往常般借酒浇愁的荒唐。
    可大帐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烈酒,没有痛呼。跳动的火把光芒将阴影拉得极长,刘邦此时正赤着脚,单薄的内衫下,胸口那道刚长出肉芽的箭伤依旧狰狞。他甚至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就这么定定地佇立在案几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着那张沾了枯血的鸿沟防线地图。
    那眼神里,少了他往日的市井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生死血洗、被绝境生生逼出来的狠辣与清明。
    「子房,你来了。」刘邦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沉得像是一方压在西楚头顶的巨石。
    张良微微一怔,拱手道:「大王,身子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老子死不了!」刘邦突然扯开嘴角,笑出了一口白牙,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让人胆寒的厉色:「子房,这一战,我们稳了。果然如你当初所言,他项羽……其实是怕我的。若不是怕疯了、急疯了,那高傲的西楚霸王,何至于连老子的亲爹都要抓上油锅,来逼我刘季投降?」
    张良看着眼前彷彿脱胎换骨的汉王,压下心中的震撼,轻声问道:「项羽已是困兽之斗,不知大王接下来,有何想法?」
    刘邦缓缓抬起头,拍了拍胸口那致命的伤处,感叹道:「这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疼得差点尿裤子,可老子这脑袋没间着,天天琢磨,总算把这口气给琢磨顺了!这前线是老子在挡箭,可真正一算盘珠子砸碎项羽脊梁骨的,是赵大东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粗茧密布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汉中与各路封地上狠狠一划。
    「东主这步棋,走得太绝、太狠了!先是佯装惧怕,不声不响地把全天下的商号、粮行店铺悉数关门歇业。天下人都以为赵家怕了西楚,连项羽和那群蠢货诸侯都卸下了防备。可结果呢?一转眼的功夫,全天下的粮血,就这么被东主神不知鬼不觉地通通运进了关中与汉中!」
    刘邦眼神中爆发出浓烈的敬畏与亢奋,压低声音道:「天下无粮,诸侯先乱。他项羽就算力拔山兮,手里攥着再多金银财宝,买不到一粒米,大军照样得饿死!子房,策反诸侯,是这天底下最省力、最绝妙的时机。」
    他冷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你看现在,大后方的外姓诸侯一个接一个地反楚投汉,眼巴巴地朝着我刘季靠拢。他们是衝着老子当年彭城分给他们的财宝美女来的吗?呸!都不是!这群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知道,全天下能跟赵大东主真正说得上话、能求得粮船开进封地救命的——只有我刘季!」
    听到这里,张良的呼吸陡然一滞。他震惊地看着刘邦。眼前的汉王,竟然在没有他这个国师的指点下,自己一眼看穿了赵大东主的战略意图,甚至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身为「天命代言人」的借力点!
    「子房。」刘邦直视着张良,眼神深邃,「我想跟项羽谈。不是投降,是谈判。」
    「大王想如何谈?」
    「我要与他休战,中分天下!」刘邦转过身,大手猛地拍在江山地图的中心,一字一顿:「以鸿沟为界,划分楚河汉界!」
    帐内的火花「啪」地爆响了一声,映亮了刘邦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
    「若他项羽不肯,嫌不够体面,好啊!那老子就和天下诸侯陪他在广武山上耗!东主给老子供着精米白麵,老子耗得起两年、三年!耗到他西楚最后一兵一卒,活活饿死!」
    说到这里,刘邦冷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诈与狠辣:「子房,我要让项羽那个重瞳子好好看清楚,这天下已经战乱得太久了!百姓颠沛流离,胃里连一根草根都没有。他项羽要是再不休战,这饿疯了的天下百姓,可就要扯旗造反了!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楚汉相争,而是全天下的恶鬼下山来讨命!老子有东主护着粮道、有大义在手,百姓反不到老子头上;但他西楚没粮,这滔天的民怨第一关衝垮的,就是他项羽的项上人头!」
    刘邦眼中狠芒乍现,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冷酷又务实的奸诈笑意:「若他肯收兵……但那高傲的霸王要是怕没脸退兵,老子给他这个脸!告诉他,只要他放了我老父、送还吕氏,老子就算他是用这两个人质,来跟我刘季『交换』大楚的买命粮!老子身为汉王,宽宏大量,亲自拨出足够的粮食,餵饱他手下那几万快饿死的江东子弟,让他们有命安安稳稳地滚回江东去!」
    风掀动着王帐的帷幔,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张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赤足男子。那一瞬间,他彷彿看见泗水亭长那一身流氓地痞的市井外衣,正在被广武山的烈风一片片撕碎,露出了里面威仪天下、高瞻远瞩的千古帝王格局。
    「大王英明……」张良深深地作了一揖,弯下腰去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震撼莫名的欣慰笑意:「臣张良,谨遵汉王大令。这便安排使者,出使楚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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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王的退路》
    广武山的夜,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髓冻碎。
    掀开沉重、粗糙的牛皮帐幔,战车掠过的焦土味被隔绝在外,大帐内只剩下一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主位旁,一领沉重的玄铁鎧甲架在木桁上。虞姬正挽着袖子,手中拿着一块细绵布,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擦拭着护心镜上残留的乾涸血渍。绵布与甲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项羽站在帐门口。他高大的身躯彷彿带着外头广武山整座山头的暴戾与阴霾,俊美的面容铁青得不似活人,脖颈上粗大的青筋还在皮肉下疯狂游走。
    自从刘邦趁虚攻破彭城、将西楚大本营的金银美女搜刮一空后,项羽心中便留下了擦不掉的戾气与后怕。他至今都在庆幸,还好当初去齐地平乱时,他将虞姬带在了身边——她会骑马,能控骏足,那一场三万精骑千里回援彭城的闪击战,她就披着黑色斗篷,不着一言地紧紧跟在他的乌騅马后,从未丢下半步。
    可随着战局急转直下,外姓诸侯们翻脸的速度比塞外狂风还快。大后方一个接一个集体倒戈,接着又是亚父范增的愤然离去、气死途中。如今的项羽,那一颗高傲的贵族之心已被叛盟剜得千疮百孔。
    他不相信任何人了。
    如今他手里扣着刘邦的老父与妻子吕氏为质,依照刘邦那无赖又贪图女色的本性,谁敢保证那下作的流氓不会使出下作的手段?在这大营之中,每一个将领闪烁的眼神、每一个斥候慌张的跪报,在项羽眼里都藏着致命的刀锋。他害怕,他真的害怕哪天夜里军心譁变,身边会出现叛徒将虞姬五花大绑,送去给那个市井老痞邀功、折辱。
    所以,后来的每一场战事,他都死死将虞姬带在身边,编入中军。天下之大,竟只有这日夜飘摇、随时会爆发血战的军帐,和她胯下那匹能与他并肩驰骋的骏马,才是他唯一能看着她、护着她的地方。
    听到脚步声,虞姬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大王。」
    虞姬眼眶微红,却没有多问一句。她放下绵布,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温热、柔软的双手,一把握住了项羽那隻因为死死攥着霸王枪而冻得僵硬的大手。
    掌心的温热传来,项羽浑身暴烈如兽的威压,竟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反手握紧了虞姬,任由她牵着自己,缓缓走到榻边坐下。
    「刘季那无赖……派了使者来。」
    项羽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带着极力压制的憋屈与耻辱:「但那下作东西,不是来痛哭求饶,也不是来卑躬屈膝地投降。」
    「他要与本王谈判。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划分楚河汉界。」
    项羽死死咬着后槽牙,满口都是牙齦咬碎的血腥味,「那使者在帐内,一字一句,都在威胁本王。」
    「他说如今天下战乱太久,百姓胃里连根草根都没有,四处颠沛流离。若本王再不收兵,全天下都会认定是我项羽执意主战。如今全天下断粮,唯独他关中、汉中的粮仓满得快要溢出来。天下诸侯已经尽数叛我,若大楚再耗下去,不用汉军动手,关东那些饿疯了的百姓,第一个就会撤旗造反,撕碎我西楚的江山……」
    虞姬静静地听着,眼中盛满了心疼。她看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此时眼角眉梢都掛着无能为力的疲惫。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一点一点理了理项羽额前被汗水与战火弄得凌乱的散发。
    她太了解他了。发丝凌乱成这样,足见方才在使者面前,他究竟动了多大的滔天怒火。可此时,这个暴戾名动天下的男人,却死死压抑着胸中的狂怒,不愿在妻子面前露出半分狰狞。
    项羽感受着额间的温柔,眼中的戾气终于彻底褪去。他抬起手,有些粗鲁却无比轻柔地抚了抚虞姬的额角,声音低了下去:
    「刘邦还说……本王扣着他的老父与妻子,这才逼得他不得不低头。只要大楚退兵,他会拨出足够的米粮……当作换回人质的条件。」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帐外的风声呼啸。
    最终,霸王痛苦地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那双天生重瞳里,倒映着虞姬清澈的面容。他拉过虞姬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像是对着妻子、也像是对着自己,给出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虞儿,这批粮食,本王拿了。今晚……大军生火做饭。等大家都吃饱了,本王带你,带弟兄们……我们回江东老家。」
    虞姬含泪微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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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府花朝:大秦的牵绊》
    汉中赵府的主堂内,今日不闻半声算盘珠子的脆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稳、大气的玄黑与纁红。
    正堂之上,嬴政与沐曦并肩高坐。嬴政一袭玄色深衣,威严内敛,深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沐曦则着一身纁色织锦长裙,明艳动人,嘴角自始至终都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堂下,两对新人迎着黄昏碎金般的暮色,并肩入内。
    郭楚与杨婧、芻德与寧儿,皆穿上了大秦最正统、最尊贵的婚服。平日里提刀见血的黑冰卫,此时穿上这繁复端庄的玄衣纁袡,竟都透出了几分肃穆。郭楚那张木头脸绷得死紧,连手脚该往哪放都快忘了;芻德则是破天荒地蓄起了长发,俊美的脸庞在昏黄的烛火下红得恰到好处,而他身侧的寧儿,白皙的脸蛋被大红的衣缘一衬,美得不似凡尘女子,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全是满溢出来的幸福。
    站在一侧的玄镜与小桃。玄镜怀里正抱着探头探脑的兴儿,两人皆是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家同僚。
    而在小桃与玄镜的身侧,此时还赫然站着一尊高大的身影——大秦名将蒙恬。虽卸了昔日统率三军的鎧甲,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却依旧沉淀着山岳般的沉稳。
    不过此时,这位威震北疆的大将军,正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身侧那颗毛茸茸的白色大脑袋。
    太凰似乎是嫌堂内的气氛有些过于安静,抖了抖耳朵,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低鸣。蒙恬见状,压低声音笑骂了一句:「老实点,这办正事呢。」太凰这才打了个哈欠,将巨大的虎头亲暱地往蒙恬膝盖上蹭了蹭。
    而此时,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站在主位一侧,被抓来当礼官的徐奉春。
    老头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长者礼服,平日里总爱缩着的脖子挺得笔直。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将手里那捲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礼帛抖得「哗哗」直响,扯着那大半辈子走南闯北练就的破锣嗓子,高声唱导:
    「吉时已到——新人,同牢!」
    随着一声唱和,家僕们鱼贯而入,将并排的青铜案几与烹煮好的牲肉呈上。
    两对新人依序落座,进行着同牢之仪。共食一牢之肉,从此福难同当,命运相连。郭楚笨手笨脚地夹了一块肉递到杨婧碗里,差点没把汤汁溅出来;另一边,芻德则是极其温柔地替寧儿理了理衣袖,将最嫩的肉夹给了不能言语的小姑娘,寧儿抿着嘴,甜甜地笑着。
    看着堂下这一幕,坐在上首的沐曦心中一片滚烫。她忍不住转过身,将自己温热的小手覆在了身侧嬴政那隻佈满老茧的大手上,与他十指紧扣。
    嬴政感受到沐曦的体温,反手将她攥紧。两尊执掌着大秦与赵家最高权柄的尊贵之人,此时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威严,只是如同最寻常的长辈一般,无比温柔地笑着、看着这四个在乱世中好不容易靠岸的孩子。
    就在这温馨满堂的时候,一阵不合时宜的「吸鼻子」声,忽然在安静的主堂里响了起来。
    「吸溜……吸溜……」
    沐曦一愣,转头看去,只见站在一旁的徐奉春死死盯着堂下的新人,拼命地用那隻没拿礼帛的手抹着鼻子。老头的一双老眼此时已经红得像隻兔子,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新人同牢仪式方歇,徐奉春赶紧眨了眨眼,试图把眼泪逼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可一开口,那嗓音已经带上了止不住的颤音与哭腔:
    「合……合巹——!」
    家僕端上托盘,那是一隻被一分为二的苦葫芦,剖开的瓢用一条正红色的丝绳紧紧系在一起,里面盛满了汉中最醇厚的美酒。
    郭楚与杨婧、芻德与寧儿,各自执起半隻瓢。葫芦肉是苦的,酒却是甜的,饮下此盏,从此同甘共苦,生死不离。四人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看着两对新人将那系着红绳的葫芦重新对齐、合二为一,徐奉春此时终于绷不住了。
    老头第三次开口,原本该是威严肃穆的礼官唱导,此时却带着浓浓的鼻音,连声音都抖成了筛子:「结……结发……」
    「结发」二字才刚落了个音,徐奉春看着自家这两个从小看到大、在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黑冰卫傻小子终于成家立业,再看着那两个命途坎坷却好不容易找到归宿的姑娘,老头心里那股子感动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呜……哇啊——!」
    还没等新人把头发结好,徐老头自己竟然先「嚎」了出来!
    那哭声嘹亮无比,夹杂着擤鼻涕和倒吸气的声音,在神圣肃穆的主堂里回盪开来。徐奉春一把鼻涕一把泪,手忙脚乱地提起自己那宽大的礼服袖口,对着自己的眼睛一阵疯狂地猛擦。
    「老夫……老夫高兴啊!呜……东主与夫人是神仙眷侣,统领与小桃是天作之合……郭楚这憨货成家了……杨婧这铁树也开花了……芻德这光棍也有人要了……老夫……老夫这是替这两对新人、替这两个傻小子谢天谢地啊!哇——!」
    主堂内原本极致庄严的气氛,硬生生被徐老头这惊天一哭给冲得烟消云散。
    主位上,嬴政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头,眼角却带着一抹纵容的笑意;沐曦则是直接伏在嬴政的肩头,笑得花枝乱颤。堂下的郭楚和芻德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杨婧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大红盖头下,寧儿听不见满堂笑闹。在经歷前半生苦难后,她握着掌心的温热,任由幸福的泪水无声砸落。
    小桃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玄镜抱着兴儿,蒙恬按着太凰,看着徐奉春嚎哭着拿袖子猛擦眼泪,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在一片带着泪水与欢笑的喧闹中,礼成。
    大秦的黑冰卫,至死都是天子的墨刃。可在这汉中的赵府里,在东主与夫人的庇护下,他们终究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兵器。
    自此,两对新人与玄镜、小桃一起,真正将根扎在了这座宅子里。他们会在赵家,在这乱世的唯一净土中,为赵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大堂外,汉中的春风拂过花园,草木蔓发。不远处的楚汉边境或许依旧烽火漫天、杀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一夜的赵府内,岁月静好,长灯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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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门》
    主堂那夜的红烛刚歇,新婚次日,赵府的几辆駟马大车便迎着晨曦,低调却沉稳地驶向了寧儿出生的那个穷苦小村落。
    原来,嬴政早已派了家僕知会村长,命其悉数统计村口的总户数与人口,按着人头比例,给予这座村庄一份「婆家礼」——全村老小,整整一年的口粮。
    此时的村长家门口,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携家带眷的村民百姓。男女老少扯着衣角、伸长了脖子,简直像是在恭迎天神下凡。
    赵府的家僕们利落地从大车上卸下一袋袋精细的白粮,为首的家僕对着颤巍巍的村长拱手道:「村长,东主有令,先予全村首月现粮。至于剩下十一个月的口粮,乡亲只需凭这枚盖有赵家印信的竹简,按月去赵氏粮铺换取即可。」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和那代表着整整一年衣食无忧的乾净竹简,老村长乾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登时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停念叨着「大恩大德」。
    就在这全村沸腾的当口,芻德换了一身精神的藏青长袍,正牵着回门的寧儿,在眾人欣羡敬畏的目光中缓缓走入村中。
    「好孩子……好孩子啊!」村长含着眼泪,一隻手直擦眼角,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对着芻德连连点头:「寧儿这丫头命苦,如今天可怜见,遇到了赵大东主这样的活菩萨,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村长老人家客气了。」平日里走镖闯天下的二镖头,此时在乡亲们面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芻德有些憨厚地笑道:「也是属我运气好。我在府里养了太多蛐蛐儿,旁人都嫌闹腾,唯独寧儿不嫌我吵。我与她两情相悦,这才得了东主与夫人的成全。」
    村长抹了抹老泪,宽慰地拍了拍芻德的手,颤声道:「赵大东主是大善人,这般护短,老朽这下是彻底放心了,寧儿嫁过去,定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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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正是一派温馨感动,可不远处的麦场上,气氛却陡然换了个画风。
    村里的大娘婶婆们,此时正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嚼着舌根。这群平日里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妇,眼神毒辣得很。她们瞅着那不会说话的丫头寧儿,如今竟然穿金戴银、风风光光地嫁给了那名震汉中的赵家二镖头。再一抬眼,瞧瞧今天跟过来送粮的赵府家僕——謔!那一个个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往那一站跟青松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贵气与帅劲!
    「神仙赵家」这四个字,在老娘们的心里瞬间砸出了惊天巨响。连没爹没娘的哑女都能嫁得这么好,那她们家那手健全脚健全的闺女,岂不是能上天?
    隔壁王大娘眼珠子一转,猛地一伸手,死死拽住自家正蹲在地上抠泥巴的闺女。
    那闺女约莫十三四岁,因为整日下地,晒得面如黑炭,嘴一咧,还露出一口黄牙。可王大娘此时眼里全是「赵家阔少奶奶」的幻象,不由分说地拖着闺女,直衝衝地就朝着离她最近的一名赵家家僕撞了过去!
    这几位随行的「家僕」,可全都是百里挑一的黑冰卫锐士。在战场上能听风辨位,方圆百步之内的杀气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可此时,这位黑冰卫高手瞧着迎面衝过来的王大娘,竟莫名感到了一股比面对项羽还要恐怖的「大娘威压」。
    「哟!这位俊俏的小哥儿!」
    王大娘一上来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子一扭,直接把身后那黑脸黄牙的小丫头给生生提溜到了前头,扯着破锣嗓子道:「这是我家大丫!咱们家姑娘手脚利索得很,关键是——她会开口说话呀!不管是下地种田还是上山放牛,那是样样精通!小哥儿,你平日里打理起居一定缺个贴心人吧?你看我们大丫成不成?」
    那黑脸小丫头被自家老娘推到最前线,倒也不害臊,衝着面前那高大英俊的黑冰卫小哥,极其灿烂地咧嘴一笑,露出了亮晶晶的黄牙。
    黑冰卫精锐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这双手,杀过匈奴,斩过叛贼,可面对眼前这热情如火的村妇和那极具衝击力的笑容,他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像封了冰。
    杀手的本能让他的手指往腰间的暗器摸去,但一想到东主和夫人的规矩,他只能硬生生把手揣回了袖子里。
    「……咳。」黑冰卫小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拿出了这辈子最客气的礼貌,对着王大娘乾笑了一声:「谢谢大娘美意。姑娘年纪尚小……且在下粗人一个,起居自理惯了,实在不敢叨扰。」
    话音未落,他脚底大秦军旅的步法瞬间爆发,一招行云流水般的『辗转腾挪』之术,身形如灵猫惊变,化作一道残影,转身就往另一辆大车后面躲。
    「哎!小哥你别走啊!年纪小才得疼人啊!你再考虑考虑啊!」
    王大娘在后面扯着嗓子狂喊。眼看这一个身手太敏捷实在追不上了,她一跺脚,一回头,蒲扇般的大手重新精准地揪住自家闺女的后领子,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拽着那一脸懵逼的黑脸丫头,调转枪头就朝着另一个正单手扛着大粮袋的黑冰卫家僕狂奔而去:
    「那边那个扛粮包的小哥!大娘这里有个天大的福气要送给你啊——!」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回门送粮,硬生生被村里大娘们演绎成了一场黑冰卫精锐集体落荒而逃的「全村大追捕」。不远处,芻德握着寧儿的手,看着自家兄弟们那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此时却被大娘追得狼狈不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搂着自家新娘子,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