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大槐树底下。
    村支书把条凳摆了两排。村里头老老少少,端著小马扎、抱著孩子、蹲著、站著,围了两层。
    大篷车停树底下。车顶卫星锅盖对著天。
    投影仪架起来,幕布拉一面白墙上。
    发电机嗡嗡响。
    天黑透了,幕布亮起来。
    头三十秒,际华牌方便麵——画面里头一碗麵冒热气。
    再三十秒,张蔷新专辑——封面往镜头前头一懟,歌声飘出来。
    村里头老太太跟旁边的咬耳朵。
    “这闺女嗓子真亮。”
    gg完,《红高粱》的片头起来。高粱地铺满一整面墙。
    底下孩子不吱声了。
    老头抽旱菸,烟锅子忘了吸。
    同一夜。冀南,冀北,鲁西,豫东。
    一百辆车,一百个村口。
    幕布全亮著。
    三天。
    刘浩在招待所把报表铺张红旗跟前。
    “红旗。”
    “头三天,大篷车跑了两百八十六个乡镇。”
    “每场三百到八百人。”
    “gg位——康师傅续了一百五十万,健力宝八十万,张蔷磁带搭售,一个村点播量两百盒起。”
    张红旗翻报表。
    “际华视频那头?”
    “王工刚才来电话——三四线装机过五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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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里头供销社都在进货。一台二八六,一根电话线,接咱视频。”
    张红旗合上报表。
    “浩子。”
    “光头强那盘,彻底埋了。”
    刘浩说:“本市这一摊,赵铁柱留下看著。徐德胜后天回港。”
    张红旗说:“收拾东西,回京城。”
    京城。乐春坊。
    桑塔纳停胡同口,张红旗下车。
    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院门推开。彩英从堂屋出来,手里头一块毛巾擦手。
    “回来了。”
    “嗯。”
    张红旗把风衣掛廊下,鞋一踢,趿拉著布鞋。
    院子当中那把藤椅,铺著彩英纳的坐垫。
    张红旗往藤椅上一躺。
    槐树叶子筛下来几点阳光,打脸上。
    彩英端一碗酸梅汤出来,搁椅子扶手上。
    “睡一觉。”
    张红旗闭眼。
    胡同外头自行车铃鐺,卖冰棍的叫唤,远处什剎海那头有人吊嗓子。
    张红旗睡著了。
    睡了有小半个钟头。
    院门被人撞开。
    砰。
    张红旗睁眼。
    单楹秋,花白头髮,蓝布褂子,怀里头抱一个木盒。盒子半尺见方,红木的。
    老头脸上汗,褂子领口敞著。
    “红旗,红旗。”
    张红旗从藤椅上坐起来。
    “单老。”
    单楹秋把木盒往石桌上一搁,手按盒盖,喘气。
    “你这一路——”
    “打前门一路顛过来,没敢搭车。”
    彩英从屋里头出来,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
    单楹秋一口闷了。
    “红旗,你瞅瞅这个。”
    盒盖掀开。
    里头垫著黄綾子,綾子上头一只青铜鼎。
    三足,两耳,口径有饭碗大。
    通体发绿,绿里头透著一层红。
    张红旗的酒梅汤搁一边,伸手,没碰。
    “单老,这是——”
    单楹秋说:“西周。中期。”
    “你再瞅瞅这个做工。”
    老头的手指头在鼎身上划了一圈。
    “范线。”
    “没有。”
    张红旗凑近。
    鼎身上头拼合的缝,一道都找不著。
    表面那层绿锈贴著铜胎,不浮。
    单楹秋说:“老法子铸青铜,陶范,分块,合在一块浇。范线再怎么磨,显微镜下头藏不住。”
    “这件——”
    “翻砂。”
    张红旗抬头:“翻砂不是明清才有?”
    单楹秋说:“翻砂做青铜,清末就断了。”
    “民国那会儿潘家园几个老手艺人想復这手艺,差一口气。”
    “新中国往后,这手艺帐面上绝了。”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红旗,这件东西搁拍卖行,专家过三道过不出毛病。”
    “能当真器卖。”
    张红旗说:“哪儿来的?”
    单楹秋说:“琉璃厂,小胡同里头,一个山西口音的。”
    “张嘴要八十万。”
    “我压价,压到六十。”
    “我拿回来,上手,摸了一宿。”
    老头把鼎端起来,翻过底。
    鼎底內壁,一圈铭文。
    阴刻,字口利索。
    单楹秋的指头点在铭文上头。
    “红旗,你认字。”
    “念念。”
    张红旗凑眼前。
    一行古篆。
    张红旗念了半行,停下。
    “单老,这字——”
    单楹秋说:“对嘍。”
    “字是真字,西周中期的写法,错不了。”
    “可这一句——”
    老头的指头点第三个字。
    “这一段话——”
    “我在故宫库房那本《殷周金文集成》的底稿上头见过。”
    “一字不差。”
    张红旗说:“一字不差就是问题。”
    单楹秋说:“真器的铭文,哪怕同一个作坊同一个工匠,换一件,字的间距、笔画的深浅,总有出入。”
    “这件跟档案底稿对得严丝合缝。”
    “等於照著书抄的。”
    老头把鼎搁回黄綾子上。
    “红旗,造假的那头手里头有档案。”
    张红旗的手指头按桌沿。
    “故宫的档案?”
    院门又响。
    秦婶进来。蓝制服外头套一件灰毛衣,胸前掛著故宫的出入牌,还没摘。
    “红旗。”
    “单老头给我打了电话,我从西华门那头直接骑过来的。”
    秦婶把毛衣脱了搭椅背,坐下。
    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鼎。
    脸色变了。
    “这铭文——”
    单楹秋说:“你认识。”
    秦婶说:“上个月库里头盘库——”
    “青铜组少了一批档案底稿。”
    “三十七份。”
    “都是没公开过的铭文拓片和测绘图。”
    “西周,春秋,战国——各朝都有。”
    张红旗说:“声张了没?”
    秦婶说:“没声张。”
    “副院长压著,先內部查。”
    “查了半个月,没查出口子。”
    秦婶的手按在鼎耳上。
    “红旗,这批档案要是外头有人照著做假——”
    “三十七份,三十七件东西。”
    “一件搁拍卖行六十万、八十万——”
    “两千多万的活钱。”
    张红旗说:“不止。”
    “单老说翻砂的手艺断了。”
    “能把这手艺捡回来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的。”
    “作坊,工匠,档案,销路——”
    “这是一条线。”
    秦婶说:“销路在哪头?”
    单楹秋说:“那山西口音的,我套了两句话。”
    “嘴漏了一句——说走香港。”
    “过香港的拍卖行,出境。”
    “买家是欧美的博物馆和私人藏家。”
    张红旗坐直。
    “出境?”
    “香港那头做拍卖的,大大小小十几家。”
    “能接青铜的,三家。”
    “后头有人。”
    院子里头没人说话。
    彩英把酸梅汤那只碗收了,又续了三碗凉茶。一人一碗搁跟前。
    张红旗伸手,把石桌上那只鼎端起来。
    鼎有分量,压手。
    张红旗翻过底。
    指肚贴著鼎底內壁那一圈铭文。
    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阴刻的字口,利索,凉。
    张红旗的指头停在第三个字上头——那个跟故宫档案一字不差的字。
    院里头槐树叶子落下来一片,搭鼎耳上。
    张红旗没动。
    眼睛盯著铭文。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