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底部的粘稠烂泥没过了光头老大的脚踝。
    他鬆开手里摩擦得发烫的静力绳,沉重的皮靴踩在类似某种生物內臟般柔软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吧唧”声。防毒面具的滤毒罐发出沉闷的呼气声,即便隔著过滤层,依然能闻到一股混合著氨气、铁锈和尸体高度腐败的恶臭。
    “下……都下来。”
    光头老大压低嗓音,对著上方拽了拽绳子。
    不多时,刀疤脸和其他几名盗墓贼相继滑落井底。狭窄的底部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这里的空间高度不足一米五,所有人只能像虾米一样痛苦地佝僂著腰。
    光头老大举起战术手电。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管状暗道。宽度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通道的墙壁並非岩石,而是某种呈现出紫黑色的未知材质,摸上去冰冷、黏腻,表面布满了类似人类血管般的凸起纹理。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血管状的凸起中,正不断向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在积满烂泥的地面上,匯聚成一条散发著腥气的小水洼。
    “这就是奴僕通道……”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因为过度佝僂而肌肉酸痛。他看著四周渗血的墙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老大,这地方怎么感觉像是在某种怪物的肠子里?”
    “闭上你的乌鸦嘴。想活命就跟紧。”
    光头老大没有理会手下的恐惧。他將那张残破的羊皮纸贴在胸前,一手握著手电,一手拔出军用开山刀,弓著背,率先挤进了那条狭窄逼仄的渗血通道。
    黑暗,潮湿,压抑。
    在这条为了奴隶和苦役挖掘的排污暗道中,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墙壁两侧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蹭在他们的防水战术服上,粘稠得像半凝固的血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別……別抓我!我不挖了!我不挖了!”
    光头老大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用手电筒照过去。
    发出惨叫的是队伍最后面的一名手下。他此刻正像发了疯一样,用双手死死抠著自己的防毒面具,似乎想要將面具扯下来。他的双眼瞪得浑圆,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著距离自己鼻尖不足三寸的渗血墙壁。
    “你在干什么?!”刀疤脸就在他前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
    “墙里有人!墙里有手在抓我!”那名手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他指著那面平整黏腻的紫黑色墙壁,歇斯底里地吼叫,“他们被活埋在里面了!他们没有眼睛……他们让我替他们留下来!”
    说著,那名手下竟然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防毒面具!
    充满瘴气和腐臭的空气瞬间涌入他的呼吸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颊。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硬生生撕下几条带血的皮肉。
    “幻觉!这墙上的血水有强烈的致幻神经毒素!”光头老大瞬间反应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刀疤脸,硬生生从狭窄的通道里挤过去。他抡起手中的开山刀,用刀背狠狠砸在那名发疯手下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闷响。那名手下双眼翻白,身体瞬间软倒在满是血水的泥泞中。
    光头老大粗喘著气,独眼在手电光的映照下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他冷冷地扫过其余几个被嚇傻的手下。
    “不要看墙!不要碰墙上的血水!再有发疯的,老子直接捅死他扔在这里当垫脚石!”
    他一脚从那名昏迷手下的身体上跨了过去,继续向前蠕动。
    在这条奴隶暗道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同一时间。
    妖塔九层,暗金古堡正门之后的黑色甬道。
    与奴僕通道的狭窄逼仄截然相反,这条供神魔通行的正门甬道,宽阔得令人感到自身的无限渺小。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源。胡八一和几名特种队员打亮了所有的强光手电,但光束在射出五米后,就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黑纱生生截断。
    军靴踩在致密的黑色地砖上,发出空洞且单调的回音。没有风,没有气味,甚至连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种属於修罗场的狂暴风啸声,在这里都被彻底隔绝。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震耳欲聋的咆哮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胡,你觉不觉得……这墙面上好像有东西?”
    王胖子走在队伍的左侧,他举著手电筒,光束无意间扫过身侧那面黑色的墙壁。
    胡八一闻言,立刻將手电筒的光源匯聚过去。
    光圈打在墙面上,驱散了局部的黑暗。
    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不是平整的墙面,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线条凌厉且粗獷的远古壁画。
    壁画的雕刻手法极其野蛮,不像是用工具凿刻,更像是用某种庞然大物的利爪,硬生生在坚硬的黑石上撕裂出来的痕跡。每一道沟壑都有半尺深,边缘粗糙,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原始暴戾。
    热芭也凑了过来,借著手电光,眾人开始看清壁画上的內容。
    这是一幅连绵不断的长卷战爭史诗。
    第一幅画面,天空被撕裂成无数个黑洞。无数身上笼罩著圆形光环、面目模糊的人形生物,手持著各种几何形状的兵器,从黑洞中降临。大地在燃烧,山脉在崩塌。
    “这是神明降临?还是外星文明入侵?”胖子咽了口唾沫。
    光束缓缓向前移动。
    壁画的画风陡然一转,变得极其惨烈血腥。
    在那些光环生物的对面,大地深处,衝出了一条又一条体型庞大到无法丈量的神龙。这些神龙的鳞片被刻画得稜角分明,龙角刺破苍穹。
    它们在与那些光环生物廝杀。
    没有任何美感,只有最纯粹的肉搏与毁灭。龙的利爪撕碎了光环生物的躯体,而光环生物的武器则成片成片地削下神龙的鳞片。黑石上,那些代表龙血洒落的凹槽里,至今还残留著乾涸成黑紫色的血跡。
    “这是龙族……是青龙一族与诸神的决战……”胡八一的声音微微发颤。
    壁画越往后,战况越是惨烈。青龙的数量在急剧减少。无数庞大的龙尸从天空中坠落,砸进深渊。
    走到一段极其巨大的壁画前,胡八一停下了脚步。
    这幅壁画的內容,与外面那扇暗金巨门上的浮雕,形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呼应。
    壁画上,所有的光环生物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中心,无数根粗壮的锁链死死缠绕著一条体型最为庞大、龙角犹如参天巨树般的无上青龙。
    青龙的脊骨被长枪钉死,四肢被巨岳镇压。它扬起头颅,朝著苍穹发出最后的咆哮。
    而在这幅壁画的末端,青龙的肉身被剥离。那条龙的灵魂,或者说本源,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了一个人类男子的形状。
    那个男子的双手双脚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被押送进了一座形如金字塔的巨大建筑之中。
    “那座建筑……就是我们现在进来的这座古堡……”热芭捂住嘴,眼眶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泛红。
    胡八一转过头,看向走在最前方那个沉默的黑色背影。
    沈裕没有看墙上的壁画。他只是机械地、匀速地向前走著。他的右手一直藏在风衣的下摆里,步伐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却让周围的温度硬生生下降了十几度。
    “沈爷……”胡八一低声喃喃。
    他猛地转回视线,重新盯著那幅壁画,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犹如闪电般串联在一起。
    外面那片堆积如山的白骨平原,根本不是什么修罗场,那是当年战死的龙族与诸神的葬坑。
    那道百米厚的嘆息之壁,不是为了阻挡盗墓贼,而是为了封死里面那个存在的退路。
    门上刻著的“弒神盟约”,以及那九大神魔的残念,全都是枷锁。
    胡八一的呼吸急促起来,肺部像是在拉风箱。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里不是陵墓。”
    胡八一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战慄。
    胖子和特种队员们纷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老胡,你別嚇我,不是陵墓是什么?这地底下除了死人还能装什么?”胖子握紧了工兵铲。
    “是一座牢笼。”
    胡八一死死握著手电筒,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沈裕的背影上。
    “我们一路走来,破解的根本不是防止盗墓的机关。我们是在一层一层地拆除这个世界的最高防御系统。这座暗金古堡,是一座用来关押、镇压那个远古禁忌的『封印牢笼』。”
    “我们……我们正在把一个足以毁灭远古神代的怪物,送回他曾经的王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胡八一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那一层偽装。
    直播间內的弹幕,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封印牢笼……我的天,老胡说透了。】
    【细思极恐。沈爷一路上连话都不多,他不是在带路,他是在破狱啊!】
    【破的是关押他自己的地狱。】
    【难怪他能一刀劈开那堵墙。因为那墙本来就是衝著他来的。】
    【我们这是见证了一个远古大魔王的越狱过程吗?】
    没有等眾人消化完这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走在最前方的沈裕,突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沈裕平淡的声音打破了甬道里的死寂。
    眾人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上前去。
    前方,一直如同无底洞般的黑色甬道,终於走到了尽头。
    视线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再次愣住。
    甬道尽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金字塔祭坛,也没有看到水晶巨棺。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巨大的分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由青色石块铺就的隧道。隧道的深处,瀰漫著一种极其微弱、却又让人感到无比熟悉和亲切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就像是微弱的呼吸,一明一暗。空气中,甚至隱隱能闻到一股类似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
    右边,则是一条完全由黄金浇筑而成的宏大长廊。长廊的尽头,爆射出刺目、狂暴的金色神芒。那光芒中充满了绝对的威严、神圣与不可侵犯。金光犹如实质化的利剑,仅仅是站在岔路口,就能感觉到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一条路,青芒微弱,却带著同源的呼吸。
    一条路,金光刺目,充斥著诸神的高压与镇压之力。
    之前他们在甬道入口处看到的那点闪烁的七色光芒,原来是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光芒在远处交织折射產生的视觉错觉。
    “两条路……”胖子眯著眼睛,用手挡住右边刺目的金光,“沈爷,咱们走哪条?左边这青光看著顺眼,右边那金光照得我眼睛疼,感觉里面藏著刀子似的。”
    胡八一走到岔路口中央,蹲下身,没有用手去触碰,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著两股不同通道涌出的气流。
    “左边这条路,气场衰败到了极点,像是一口即將乾涸的古井。右边这条路,能量场处於绝对的满溢状態,那种阳刚、霸道的磁场,足以瞬间把一个普通人碾成粉末。”
    胡八一睁开眼,抬头看向沈裕。
    “沈爷,右边是绝路,左边虽然虚弱,但似乎没有杀阵。”
    沈裕站在岔路口。
    他那双冰冷的黄金瞳,没有看向那条散发著亲切青芒的左路,而是死死地盯著右边那条刺目的黄金长廊。
    他藏在风衣下的右手,那崩裂的虎口处,鲜血流淌的速度突然加快。
    “右边。”
    沈裕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他被压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