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反客为主
    一边说著,蒙法蒂尼一边示意一下那群孩子们。
    儘管他们全部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旁,但眼神依旧无法控制地望过来,崇拜而雀跃地细细打量陆之洲。
    陆之洲注意到了,展露微笑、举手示意,孩子们一下骚动起来,蹦蹦跳跳欢欣鼓舞的激动完全压抑不住—
    就是————一群真正的孩子。
    蒙法蒂尼轻轻吐出一口气,略显烦恼,“但十二岁、十三岁真的太小了。”
    改变,往往是困难的,如同阵痛,充满未知与折磨。
    风雨飘摇、迷失方向的法拉利更是如此。
    陆之洲看著那群活泼可爱的孩子,表情依旧保持笑容,但对话没有停止,“不,我不赞同。”
    “既然准备打开枷锁,给予孩子一些可能一些机会,那为什么自己限制自己、自己捆绑自己?费尔南多,这里是法拉利,不需要你自討苦吃,捆绑在你们身上的枷锁已经一层又一层,你不嫌费劲吗?”
    直言不讳、言辞犀利—刀刀致命。
    陆之洲依旧是陆之洲,以堂堂正正的姿態说出自己的想法,毫无避讳。
    蒙法蒂尼嘴角的笑容流露出些许苦涩,无可奈何:但他没有打断,事实上,他喜欢这样的陆之洲。
    坦然、直率,真诚。那些看似犀利的言语之间,隱藏著真理。
    蒙法蒂尼侧耳倾听,格外认真。
    “十二岁和十五岁,从本质来说都是一样的,一样年轻、一样懵懂,如同璞玉,一样需要打磨和雕琢。不同年龄段展现出来的潜力可能不同,但本质上的天赋却不会说谎。”
    “如果他们展现出足够的天赋,我们就应该打开一切可能性。”
    “你刚刚不是才说,也许他们能够跟上我的脚步,十七岁、十八岁就进入围场,那限制年龄就更加没有必要,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按照法拉利的传统,我不应该加入青训学院,更加不应该加入车队。所谓的传统,早就已经被打破了,不是吗?”
    温和、明朗,陆之洲的表情和言语如沐春风,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恰恰因为如此,那个眼神令人无法无视。
    蒙法蒂尼没有忍住,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陆之洲撇了撇嘴角,“费尔南多,法拉利需要新鲜空气。既然你们已经选择冒险,再继续畏畏缩缩束手束脚,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口气,久久地停留在蒙法蒂尼的胸口里,注视陆之洲的满脸坦然,脑海里的种种思绪最后化作一抹笑容悄然消失在嘴角,“我们。”
    陆之洲,“哈?”
    蒙法蒂尼,“应该是我们”。我们选择了冒险,我们拥抱了未知。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陆之洲眼底的笑容翻涌起来,“费尔南多,你现在是准备用情感攻势吗?”
    蒙法蒂尼乾脆利落地点头,“对。”停顿一下,他看向陆之洲,“所以,管用吗?”
    陆之洲意味深长地看向蒙法蒂尼,“你们应该对上面使用这一招,毕竟,我始终开放可能性,而掐断可能性的一直都是他们。”
    蒙法蒂尼並不意外,刚刚只是一个小玩笑而已,“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祈祷,他们不会毁掉马尔乔內先生留下的遗產。”
    陆之洲,“我表示赞同。”
    丟下一句话,陆之洲没有继续停留,屈膝弯腰、张开双手,朝著那群十二三岁的小不点冲了过去,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贝尔曼、安东內利他们纷纷发出咯咯的笑声,大大小小全部打闹成为一团。
    站在一旁静静见证这一幕的蒙法蒂尼,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但隨后又隱去,紧绷的肩膀线条稍稍鬆懈下来。
    每次即將忘记的时候,脑海里的理智又再次发出提醒,新科车手世界冠军年仅十九岁,全新的世界全新的可能一切的未知全部铺陈在眼前,法拉利终於在歷史十字路口占据先机,希望他们不要错过。
    在陆之洲转身离开之后没有多久,蒙法蒂尼又细细瀏览了一番资料,隨后留下了五个孩子,他们成为法拉利青训学院有史以来第一批十六岁以下的学员,这也標誌著法拉利青训终於开始涉足卡丁车。
    其中,包括了贝尔曼和安东內利两个小傢伙。
    后来,贝尔曼和安东內利一直以崇拜敬仰的目光注视陆之洲,包括他们的父母、家人和朋友都不例外,以至於陆之洲云里雾里受宠若惊;一直到许久以后,陆之洲无意间得知,蒙法蒂尼告诉他们:
    这两个小傢伙能够留下来,完全是因为陆之洲。陆之洲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潜力,於是给予他们机会。
    从青训传说到高高在上的偶像再到改变年轻车手人生的领袖,在陆之洲所不知道的领域里,他正在成为传奇。
    然而,陆之洲完全一无所知。
    离开青训学院,陆之洲的脚步一路前往办公大楼。
    埃尔坎並没有继续使用马尔乔內的办公室,他在建筑顶楼徵用了两个办公室,打通墙壁,演变为一个巨大的办公室,这里成为法拉利新任总裁的办公地点。
    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够看出来,埃尔坎正在试图抹去马尔乔內的痕跡,建立全新的管理风格。
    领袖,就是领袖,他不需要也不准备深入底层,他就是高高在上的指挥者,负责导航,指引前进方向。
    並且,埃尔坎也不准备假装掩饰这一点。
    本来还以为,埃尔坎至少会做做样子,毕竟马尔乔內在法拉利留下丰富的財富,包括人脉和资源等等。
    不过,埃尔坎另有想法,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反而抓住这样的机会表明態度,他不是马尔乔內的继任者,而是一个全新领袖,如果有人认为埃尔坎准备继承马尔乔內衣钵的话,那最好儘快从幻想里清醒。
    短短小半年而已,世界已经翻天覆地。
    “之洲!埃尔坎先生正在里面等候你的到来。”坐在办公室门口的秘书,第一时间站立起来表示欢迎。
    她並没有接通电话內线通知埃尔坎,而是主动出列,亲自迎接陆之洲,以復古传统的方式来到办公室门口,轻叩大门,“埃尔坎先生,陆之洲来了。”
    细节,往往隱藏著真相。
    所以,这是否意味著埃尔坎自身就是一位恪守传统的领袖,亦或者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申法拉利的地位和传统?
    推开办公室大门,不是期待之中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装修,简洁大方的利落设计彰显纽约风格,处处彰显埃尔坎的出身和教育;但办公桌正后方那整整一面玻璃墙,一五一十地展现法拉利基地全景,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將所有景象收入眼底,欣赏密密麻麻的工蚁繁忙来去。
    震撼,扑面而来。
    儘管马拉內罗法拉利基地的建筑普遍不高,这里最高的位置也就是六层而已,和纽约的高楼大厦没有任何可比性;但视野的高度和广度依旧彰显截然不同的景象,惊嘆之声自然而然地在喉咙打滚。
    此时就能够百分之百確定,埃尔坎不是马尔乔內。
    “哇哦。”
    站在办公室门口,停顿脚步,陆之洲没有完全进去,打量眼前宽阔平坦的视野,不仅
    法拉利基地而已,整个马拉內罗也尽收眼底,一马平川的平原显得格外恢弘壮阔,不由发出一句感嘆—
    惊讶,的確是惊讶的,但声音里也隱藏了一丝嘲讽。
    埃尔坎似乎没有注意到,转头看向身后的波澜壮阔,眼底流露出一抹自得,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景象之中,“马拉內罗也有绝妙的风景。”
    陆之洲轻轻抬起下頜,眼睛里闪烁著似笑非笑的光芒,“我非常確定,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独特风景。”
    然而,埃尔坎似乎依旧没有听懂,“一个全新的时代。”
    所以,他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故意无视陆之洲的吐槽假装无辜?
    平常,陆之洲倾向於后者,毕竟这些傢伙都是狐狸;但神奇的是,今天看著眼前的埃尔坎,陆之洲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前者。
    不是埃尔坎不够聪明,而是他確確实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得意自己创造的一切,他正在享受,即使是嘲讽,听在他的耳朵里也是真心的称讚。
    证据,就在眼前—
    埃尔坎主动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站在落地窗前面,邀请陆之洲和他並肩而立,眼睛里写满了幸福和满足,微微挺直的腰杆和打开的肩膀更是流露出一抹自豪。
    一览眾山小,挥斥方道,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
    待陆之洲的脚步也来到落地窗前面站稳,埃尔坎静静地站在那里,欣赏基地里忙碌的身影,有来来往往的游客、有脚不沾地的工作人员、还有生活在马拉內罗的普通居民,芸芸眾生似乎全部在他的脚底。
    然后,埃尔坎微微侧身,“你看到了什么?”
    语气里压抑不住的雀跃和亢奋,如同分享喜悦的孩子一般—
    找到一个超级棒的游戏,迫不及待地分享给小伙伴;而且不是隨隨便便的小伙伴,一定是交情最深的至交好友。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马拉內罗。”
    不是法拉利,而是马拉內罗,恩佐—法拉利在这里一手建立起来的王国,重点不在於法拉利这个品牌,而在於根植这片土地,融入骨骼、血液和灵魂的气韵。
    人人都说,法拉利成就了马拉內罗,也许这是事实;但经过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过后,位置已经顛倒过来,马拉內罗正在成就法拉利,在最黑暗最无助的岁月里依旧不离不弃地成为这支车队的最强后盾。
    显然,埃尔坎不喜欢这样的答案,“我看到的是法拉利。”
    上位者和打工人的视角区別,此时一下凸显出来。
    陆之洲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那埃尔坎先生具体看到的是什么?”
    埃尔坎不解。
    陆之洲,“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没有扬起尾音,明明应该是疑问句,却演变为陈述句。
    埃尔坎终於回过神来,品味出陆之洲言语里的深意,他侧身看过来,细细打量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玩味。
    “所以,”埃尔坎停顿一下,“在你眼里,法拉利的未来蓝图是什么?
    谈判,这就开始了吗?
    这是埃尔坎和陆之洲的第二次正式会面。
    休赛期传闻沸沸扬扬不绝於耳,在真假难辨的种种八卦之中,埃尔坎篤定地相信,陆之洲提前结束假期返回欧洲,不是因为法拉利,而是因为梅赛德斯奔驰沃尔夫准备私底下和陆之洲见面,双方坐下来面对面交谈。
    不仅是一种诚意,同时也是一种决心,梅赛德斯奔驰这次是玩真的。
    在围场里,沃尔夫一直对维斯塔潘虎视眈眈垂涎三尺的事实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他相信维斯塔潘的天赋能够成就梅赛德斯奔驰的未来,但红牛对维斯塔潘一直宝贝得不行,甚至不惜牺牲里卡多,沃尔夫根本没有机会。
    然后,陆之洲横空出世。
    短短一年时间而已,陆之洲已经达到汉密尔顿和维斯塔潘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沃尔夫顿时移情別恋。
    的確,在赛道上,沃尔夫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陆之洲撕成碎片;但离开赛道,沃尔夫看到的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埃尔坎有理由相信,陆之洲返回欧洲就是为了和沃尔夫碰面。
    所以,法拉利需要出手,在沃尔夫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迷惑陆之洲之前,抢先一步。
    陆之洲也好、尼古拉斯也罢,他们都同意应该先给法拉利机会,经过上次会议之后,听听埃尔坎的全新计划。
    主动权,现在依旧在埃尔坎这里。
    然而一就这?
    一上来,埃尔坎的开篇第一个问题居然如此假大空?
    位置,是不是不太正確?
    现在应该是法拉利说服陆之洲留下继续和车队续约,而不是陆之洲说服法拉利给自己一份合同继续效力。
    其实,从事情的一开始,陆之洲就没有打算说服法拉利,一年前的蒙扎是如此、现在的马拉內罗也是一样,未来估计也不会有改变。
    陆之洲细细打量埃尔坎,却发现埃尔坎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看来他是认真的,这让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但陆之洲不准备回答,“埃尔坎先生,这个问题应该由你回答才对,作为法拉利的新任掌舵人,你规划的未来蓝图到底是什么?”
    问题,又拋了回来。
    埃尔坎双手背在身后,细细打量眼前锐利无比的年轻人。
    他不喜欢陆之洲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从容和自信,在这场一对一的较量里,他们的气势对决並不平衡。
    不过,埃尔坎还是开口了,“冠军。”
    他说,“不仅车手世界冠军,我们还会把车队世界冠军也拿回来。”
    呵。
    陆之洲笑了,眼底流露出一抹莞尔,如同看著小朋友过家家一般,“埃尔坎先生,我们不是在喊口號。”
    “喊口號不难,不止下赛季的车队和车手世界冠军,法拉利还將统治接下来十年的围场,让竞爭对手看不到任何希望,以至於fia不得不出台一系列政策限制我们,重新找回f1的竞爭力和悬念。”
    “看,漂亮话信手拈来,我们可以描绘一个更恢弘更庞大的蓝图,这再简单不过了,哈斯和威廉士也能够做到。”
    “真正的关键在於,如何实现这个目標、如何绘製这个蓝图。在进入执行和落实之前,我们需要掌舵人描绘出一个详细的计划架构,埃尔坎先生,你现在的蓝图是什么?”
    一句、再一句,温润和煦、如沐春风,甚至带著浅浅的笑意;但隱藏在话语里的锋芒却尖锐而犀利,步步进逼地將埃尔坎逼入墙角,反客为主地掌握主动—
    如果法拉利没有一份蓝图,又或者这份蓝图无法打动陆之洲,那么陆之洲转身离开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
    事情,其实就是如此简单,陆之洲正在提醒埃尔坎这一点。
    笑容,依旧在嘴角停留,陆之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似乎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却看不清楚隱藏起来的思绪。
    “我就在这里,洗耳恭听。”
    一句话而已,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任何力量。
    但顶楼办公室里主动与被动、强势与弱势的位置却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完成调换,整个局面顛倒过来。
    抬起头,陆之洲可以看到埃尔坎那张鹅蛋脸渐渐僵硬起来,竭尽全力控制却依旧能够捕捉到眼底的一片阴霾。
    显然,埃尔坎不喜欢。
    但是,陆之洲在意吗?
    “呵呵。”
    陆之洲笑了。
    “抱歉,埃尔坎先生,请原谅我的失礼。在维修区里和机械油污打交道的时间多了,说话就容易粗鲁。我的父母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是礼仪之邦,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言行举止需要礼貌,尊老爱幼。”
    “真的非常抱歉。”
    埃尔坎:————
    好话坏话全部都被这个傢伙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所以埃尔坎应该怎么办,进入陆之洲的圈套,乖乖回答问题吗?
    当然————不可能。
    埃尔坎一直注视陆之洲,嘴角上扬起来,展露笑容,“从你的话语来看,显然你对车队的未来蓝图有一个构想,那不如分享出来,看看我们能做什么,是否能够对全局计划进行一些有效补充。”
    话题,又重新推了回来。
    潜台词在於,上次会议,新任执行长卡米勒里已经洋洋洒洒慷慨激昂地描绘出一个全新蓝图,现在埃尔坎不准备傻乎乎地重复第二遍。
    你来我往,一番太极又推了回来。
    刚刚第一次,陆之洲拒绝回答,那是因为他需要表明立场和姿態。
    现在第二次,情况截然不同,陆之洲准备顺势而为把握机会占据主动,重新把车队拉回正確的轨道。
    “第一,”陆之洲开口了,明显可以看到埃尔坎脸色微微一变。
    埃尔坎还以为陆之洲会再拒绝,他正好顺势提出法拉利的全新合同,在上次会议基础上完成更新,给予陆之洲一份他无法拒绝的邀约,在这场谈判里夺回主动。
    却没有想到,陆之洲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陆之洲注意到了,但他的话语没有停顿,法拉利提供他们的条件,陆之洲同样也有他的要求和期许,“我们不能一直重复相同的困境。上海、霍根海姆、新加坡、英特拉格斯。”
    “如果我们想要登顶车队世界冠军,我们需要成为一个团队。”
    箭头,直指维特尔。
    埃尔坎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玩味,“我没有想到这番话会由你说出来。”
    陆之洲完全不介意,他自己也笑了,“我同样没有想到。”
    “我的意思是,我依旧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我会竭尽全力爭取胜利衝击冠军,这是我的目標也是我的任务。”
    “但如果我的队友拥有更好的机会衝击胜利,我们应该配合。”
    埃尔坎,“你这是认输吗?”
    陆之洲,“不,我这是自信。首先,我相信我始终能够击败队友;其次,即使这次错过机会,我相信下次机会依旧是我能够胜出。”
    正是因为自信,所以陆之洲愿意开放竞爭,堂堂正正地面对一切挑战,他相信自己能够笑到最后。
    埃尔坎轻轻抬起下頜,眼睛里波光流转,似乎正在沉思也似乎正在考量。
    就在陆之洲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埃尔坎开口了,“可以。我可以答应你,下赛季你作为车队一號车手。”
    停顿一下,埃尔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白纸黑字地规定下来。”
    显然,埃尔坎知道去年在蒙扎签约的时候,陆之洲和阿里瓦贝內的小插曲。
    短短一年而已,陆之洲从二號车手上升到一號车手,而且还是在世界冠军都没有话语权的法拉利—
    然而,陆之洲没有欣喜更没有得意。
    在他看来,这是他应得的位置,通过赛道表现爭取到了结果,水到渠成,绝对不是埃尔坎施捨的奖励。
    所以,陆之洲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继续往下。
    “第二,”埃尔坎的笑容渐渐僵硬在嘴边,但这没有能够阻止陆之洲,“一个团队,不止是车手而已。”
    果然,埃尔坎僵硬的笑容彻底垮掉,眼睛里流露出一抹严厉。
    他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话语,並且,陆之洲的声音也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把利刃指向了管理派。
    简而言之,陆之洲选择了技术派。
    “策略团队。技术团队。研发团队。我们需要全方位变革。”
    埃尔坎的心臟狂跳不止,儘管上次会面之后就有了预感,管理派和技术派私底下的小动作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对此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真正亲耳听到陆之洲说出口,种种情绪还是汹涌而上。
    埃尔坎眯著眼睛注视陆之洲,“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顛覆法拉利的核心传统文化!
    不过,陆之洲不准备退缩,“当然。我在要求一辆优秀的赛车。”但同样,不上当。
    正面对抗不代表陆之洲愚蠢地踩入陷阱,被捲入埃尔坎的节奏里,成为管理派和技术派对抗的角力场,陆之洲聪明地把焦点放在赛车上。
    “埃尔坎先生,我有信心,但我不愚蠢。我不会相信自己驾驶一辆威廉士依旧能够在围场里大杀四方。”
    埃尔坎,“但我们是法拉利!”
    陆之洲,“对,我们是法拉利,所以,请打造出一辆法拉利,而不是一辆永远看著梅赛德斯奔驰尾翼吃灰尘的失败者。当人们看到法拉利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应该是冠军,而不是围场里第二快的赛车。”
    埃尔坎:————
    然而,陆之洲似乎还嫌弃不够,继续火上浇油,“这对品牌形象不好。没有人会宣传自己是全世界第二快。又或者是,第三快?”
    埃尔坎却不买帐,“你確定不是为自己无法贏得冠军提前寻找藉口吗?”
    “哈哈。”陆之洲直接笑了,格外灿烂,“埃尔坎先生,相信我,如果我输掉比赛的话,赛车將是最后一个藉口;同样,如果我贏得比赛的话,赛车也不会是第一个说出口的功臣。”
    他,车手,驾驶赛车的那个人,才是焦点。
    那扑面而来的自信和骄傲,光芒万丈,令人挪不开眼睛。
    “但是,如果埃尔坎先生愿意把我们丟掉车队世界冠军的错误推卸给赛车的话,我个人是没有意见的。”
    换而言之,如果责备赛车的话,那就应该改革,技术团队、研发团队、策略团队,全部都需要变化。
    埃尔坎一噎,他用来为难陆之洲的藉口却演变为攻击自己的武器。
    陆之洲没有心急火燎地继续开口,而是稍稍等候片刻,故意放任沉默蔓延,確定埃尔坎没有后话,他才继续开口。
    “埃尔坎先生,你测试过我们2019年的新款赛车吗?”
    新赛季赛车的研发,从四月五月就开始了,2018赛季和2019赛季是並行推进的,只是重心稍稍不同罢了,2018赛季一直保持竞爭力,那么重心就在2018赛季;一旦丟失竞爭力,那就转移重心专注来年。
    所以,早在马尔乔內去世之前,法拉利2019赛季新款赛车已经进入研发阶段。
    自信满满、步步紧逼,从言语和神態里流露出来的自信,正在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掌握主动。
    陆之洲————確实棘手。
    埃尔坎察觉到了。
    准確来说,陆之洲甚至比尼古拉斯更棘手。因为尼古拉斯是经纪人,他是可以谈判的可以动摇的,在利益拉扯和商谈之间主动被动的位置是可以交换的;但陆之洲不是,他只是堂堂正正地丟出立场—
    难以撼动。
    埃尔坎有种正面撞墙的感觉,不同频率不同方式不同领域的交锋,他的方法派不上用场,有种找不到著力点的无奈。
    不过,埃尔坎不慌,他能够在菲亚特集团继承人刺刀见红的竞爭力脱颖而出,绝对不是一个草包。
    埃尔坎站稳脚跟,试图扭转局面,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正面碰撞回去。
    “当然。非常惊人。”
    却没有想到,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埃尔坎一惊,但来不及开口,陆之洲的回应已经来了。
    “惊人的优秀,还是惊人的灾难?”
    埃尔坎:————
    这次,陆之洲没有留下缝隙,进退得当、张弛有度,此时就是急风骤雨,攻击一波接著一波汹涌而上,“从外观来看,当然,法拉利依旧是法拉利,我们的视觉效果永远都是围场里无法超越的存在。”
    “不过,中看不中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是否也延续了我们法拉利的优秀传统?”
    埃尔坎笑了,眼睛里满满都是笑容,没有慌乱没有衝动,反而冷静下来,“你就是驾驶这样的法拉利登顶冠军。”
    潜台词就是,陆之洲这是在自掌耳光。
    可惜,陆之洲不为所动,“对,我。重点在於我。不如,埃尔坎先生得閒的时候,可以查阅一下另外一位车手的成绩,同样驾驶的都是法拉利,为什么差距那么大呢?还有,我们又是怎么丟掉车队世界冠军的。”
    埃尔坎预料到攻击的汹涌,却没有预料到如此赤裸生猛,一点脸面都不留下,他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这是自大,还是无知?噢,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傢伙————”埃尔坎依旧站稳脚跟,冷嘲热讽丟了出去。
    然而,陆之洲根本不买帐,“这是好事,在我们都可以后悔的时候了解真相,在更进一步之前紧急剎车,避免以后再斤斤计较哼哼唧唧,就好像盲目约会一样,怀抱超高期待,约会之后却大失所望,在更进一步之前避免浪费彼此的时间。”
    “对吧?”
    平静,坦然,却宛若一把利剑,狠狠刺入埃尔坎的心臟。
    埃尔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傢伙是在威胁他吗?对吧,威胁?
    但陆之洲的攻势完全不见减弱,“埃尔坎先生,儘管我们暂时没有机会欣赏竞爭对手的赛车,但如果我们所拥有的赛车就是现在的状態,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会输,新赛季里,我们会输得非常难看。”
    2019赛季新款赛车,彼时马尔乔內的改革才刚刚萌芽,没有来得及执行,所以法拉利依旧在现有工作体系下完成研发。
    一方面,技术派受到管理派条条框框的束缚,即使是技术总监比诺托也不得不在势力派別之间夹缝求生;另一方面,技术派固步自封,拒绝跟上潮流跟上时代,拒绝打开可能接受其他领先的理念。
    至於维特尔、陆之洲以及测试车手的意见,仅作参考而已。真正拍板决策的时候,他们的声音没有人在意。
    所以,表面看来,法拉利2018年终於迎来突破,不仅登顶车手世界冠军,而且车队世界冠军也拼搏到了最后一刻,一派欣欣向荣,令人不由开始期待来年。
    但实际上,一切都是假象而已,团队內部的混乱、分歧、腐朽不根除的话,法拉利依旧是在原地踏步,相同的错误、相似的状况,他们会不断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好一些的话,可以看到些许曙光;糟糕的话,他们可能陷入泥潭,甚至可能坠入深渊。
    其实,2018赛季就经歷了这样的起起伏伏,夏休期归来之后,比诺托和梅基斯在困境里选择相信陆之洲,衝破重重困境,好不容易才贏得一线曙光;而现在,2019赛季还没有开始,他们又要回到原点。
    刚刚这些话,陆之洲没有在危言耸听——
    目前2019赛季的新款赛车————一言难尽,毛病比比皆是,数都数不过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那里入手。
    和红牛相比,暂且不得而知,还是需要看看冬歇期测试;但陆之洲相信,他们的赛车研发在与梅赛德斯奔驰的较量之中已经落於下风。
    情况,可能比2018赛季更加糟糕。
    对於这项运动,儘管陆之洲只是经歷短短一年而已,但他比以前更加清醒更加理智没有一辆赛车,其他全部都是空谈。
    如果赛车性能相差无几,又或者是稍稍落后些许,那么车手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力挽狂澜,甚至通过策略和车手的配合扭转局势;但如果赛车性能差距太大,那就是比赛结束,任何手段都无力回天。
    即使是塞纳重生、舒马赫在世,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
    在2018赛季的突破背后,危机前所未有。
    然而“所以,这就是结果了。”埃尔坎不相信,根本没有因为陆之洲的话语丝毫动摇,反而相信自己找到了真相,“你准备放弃法拉利了?”
    潜台词已经再明显不过,梅赛德斯奔驰。
    埃尔坎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陆之洲和沃尔夫已经谈过了,梅赛德斯奔驰已经说服陆之洲,事情已经成为定局。
    一句话而已,却让陆之洲笑了。
    笑得格外开心。
    “埃尔坎先生,你是否认为现在事情已成定局,我今天返回法拉利基地只是公关行为而已,试图安抚铁佛寺,假装自己拿出足够的诚意,最终选择离开法拉利不是我的个人选择,而是车队没有能够配合。”
    “所以,我现在就是准备甩锅?”
    陆之洲依旧不按常理出牌,轻轻一戳,把那些隱藏在表面底下的齷蹉心思全部摆在檯面上,曝光在太阳底下。
    埃尔坎略显狼狈,他没有想到陆之洲居然就这样全部说出来,但他还是稳定住了自己,展露一个笑容,居高临下地审视陆之洲,“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陆之洲的笑容消失了,一脸正色地看著埃尔坎。
    气氛,一下僵硬起来。
    埃尔坎不確定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在陆之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鄙夷。
    等等,鄙夷?
    陆之洲满脸认真,“如果这只是一场戏,那么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表演就已经结束了,观眾都被留在外面。而这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一个空间里,就没有必要继续表演了,何必浪费我们的时间呢。”
    “所以,我又何必为竞爭对手给予諫言呢?”
    “还是说,我心地善良、宛若天使,哪怕分手也依旧錶示关心,赠送一些真心建议,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
    “没有想到,在埃尔坎先生的眼睛里,我是如此美好形象,惭愧,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