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嫵怎么也没想到,崔逖所谓的“等著吧”,竟是这个。
    原来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要將人一刀毙命的大手笔。
    所谓生祠,乃是为活人修建的祠堂。本为民间百姓为感念官员造福一方,自发修建。
    然而,前朝国运將尽时,王公贵族作风糜烂,好大喜功,彼时兴起一股生祠之风,达人显贵竞相修建,用以抬高家族门第。而修建一个生祠,又往往耗资巨大,最高可达数十万两花费。
    因此,大魏建朝后引以为戒,严管生祠,要求无重大功劳、非朝廷批准,不得为任何人修建生祠。
    到了魏渊帝亲政,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別有一番眼界与前瞻,提出生祠之修建,容易滋生地方与朝廷官员勾结。为杜绝可能存在的地方偽造政绩,逼迫百姓修建生祠,好向朝廷官员进献功劳的可能性,谢亭渊直接明令禁止修建生祠,如发现有逼迫百姓者,上至皇族下至县官,一律处死。
    在如此高压政策的管束下,生祠几乎销声匿跡。
    而今,谢亭渊离京才几年,生祠居然又有了抬头跡象?
    且最先爆出来的,竟是皇帝最为信任,在民间享有极高声誉的,平乐长公主……
    步伐越迈越快,匆忙的脚步声已然泄露了思绪之杂乱。林嫵快步走在宫道上,樱唇紧抿。
    “公主,此事十分棘手……”蔡瀲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林嫵当上摄政王后,立即提拔了蔡瀲,如今他不单重整锦衣卫,安插自己的人手,在金门內拥有实权,且被特许作为护卫,寸步不离林嫵,陪同办差。
    因著掌控了锦衣卫这个本就具有搜罗机密功能的部门,他比旁人更快得到內幕:
    赶往哀嶗山支援雪灾的宋家军,本被大雪堵在山下,但忽然雪崩后,他们四处逃窜,才发现山上竟有生祠上百座,而当中所立牌位,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名字:
    谢明溪。
    这是,长公主的闺名。
    宋家军见状,一面嚇得不轻,一面又心中暗喜,赶紧先將山上的村民控制住,而后又差人快马加鞭回京匯报,图的,便是一举將长公主打落云端,並且死无葬身之地。
    “今圣明令禁止,处罚严苛,若真证实了有罪,怕是脱身不得。”蔡瀲语气里透著担忧:“可麻烦的是,那些生祠,的的確確是百姓为长公主所立。”
    “三年之间,竟设了有上百所之多……”
    那的確是个大祸了。林嫵皱眉。
    “此事,长公主在时可知情?”她问。
    蔡瀲面色更沉:
    “只怕是知道的,听闻她在长鹤、沙汀、浮山等地,持有大片土地多年,五座城池的半壁江山尽在她手,而她每年都会亲自过目这些土地的帐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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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不对劲。”林嫵思忖:“按理说,长公主不是这样的人。”
    她所认识的长公主,沉稳宽和,慈善大爱,对平民百姓极尽体恤与关爱,每年都捐银捐粮賑灾救济,因此她才在民间获得如此高的声誉。
    再者,她是一个不喜张扬的人,所谓做好事不留名,真真一颗至纯至善之心。
    此外,她还十分淡泊名利,不信什么生前功德,不爱香火供奉。
    这样的人,怎么会藉机邀功,让百姓为她立生祠?
    最最重要的是,林嫵认为,所有人都可能背叛皇帝,唯有长公主,绝无可能。
    既是谢亭渊定下严禁生祠的铁血政策,长公主作为最坚定的皇帝派,怎么可能带头做出违背圣意之事?
    林嫵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透露著一种古怪。
    “难不成又是崔大人设的局?”蔡瀲大胆猜测:“世家故意立了这么些生祠,然后栽赃给长公主……”
    但林嫵摇了摇头。
    “不会的。”
    “世家此前与长公主並无衝突,甚至长公主还算是半个世家的人,他们有什么必要在三年前便大费周章,埋下如此伏笔?”
    “而且……”
    林嫵的眼神十分坚定:
    “这不是崔逖一贯的作风。”
    崔逖固然精於算计,诡计多端,但他从不屑於无中生有,而是信奉顺势而为。
    就如同皇嗣案中,先是有了太后与宋妃当年借精生子,才被他钻了空子,经营数年,布下天罗地网。
    这是最高明的一种局,因为虚与实宛如缠在一起的藤蔓,打一开始便相赖相生,让人无从分辨,更难以剥离,纵使想要拨开层层迷雾去寻找真相,却发现真真假假早已融为一体。
    若说崔逖让世家冒长公主之名设了生祠,只为栽赃陷害,林嫵是坚决不信的。
    这个计谋,过於低级,绝非崔逖所用。
    “可是,崔大人不是说,让公主等著瞧……”蔡瀲面色微红。
    哎呀,当林嫵的贴身护卫就是这样,任何你以为在与她两人独处的时刻,其实都有一个空虚寂寞冷的男子在听墙角,啊不,在尽忠职守。
    崔逖与林嫵那些或火花四溅或曖昧丛生的言语,都被蔡瀲听进去了。
    “按崔大人所说,那生祠这事,应当与他脱不了干係吧?”蔡瀲吭哧吭哧,总算把重点说完了。
    然而,林嫵脸皮厚的很,压根没留意到墙角之男那点尷尬,只一味沉浸在思考中:
    “你说得没错,此时跟崔逖定然是有关係的,但他究竟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其中呢……”
    林嫵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但眼下的情形,也不容她多想,因为议事殿里,早已聚集了一群虎视眈眈的狼,等著审视她,更等著……
    撕碎她。
    “长公主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说在祈福会上,孔阁老是因羞而愤,那么眼下,他便是真的愤怒了。
    毕竟世家是依附皇帝存在的,从根子上来讲,算是皇帝派。
    而今,长公主却公然忤逆皇帝私立生祠?
    “简直罪不可恕……”孔阁老气得红面,声色俱厉:“你如何对得起圣上对你的厚爱,如何对得起文武百官对你的信赖?又如何对得起,普天之下,泱泱百姓对你的拥戴?”
    “平乐长公主,你现在要做的事,便是立即卸任摄政王一职,而后——”
    “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