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竟然是捂著半边红肿面颊,正在与下人纠缠的温氏。
    因著嫌温氏丟脸,方才郝如月便叫自家下仆將她拖出去。
    可温氏性子虽软和,一棍子打不出个屁,却也一根筋,一个劲地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再走,於是便拉扯起来了。
    当眾人的视线投向她时,她头髮也散了,衣服也乱了,正难堪地小声低喊:
    “不是我,你们听我说,真的不是我……”
    这一幕落在郝如月眼中,更是令她恨得牙齿痒痒。
    正是她在眾多贵妇人面前,与长公主这个强权作斗爭,树立光辉形象的时候,温氏这乡野妇人,怎在这种大场合拉拉扯扯,实在丟尽郝家的脸!
    “你们几个死奴才,还愣著干什么,莫教这疯女子唐突了贵人,还不赶紧把她……”
    “把她留下。”林嫵却突然断她,並顺著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郝如月愣住一瞬: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林嫵看也不看她一眼:
    “这位夫人,可是本宫的人证,当然要留下。怎么,郝小姐迫不及待要將人赶走,难道是心中有鬼?”
    “什么?”郝如月顿时有点糊涂:“人证?什么人证?这个女子是我的嫂子,根本不认得殿下,如何为殿下作证?且她犯了事……”
    “本宫要说的,正是她犯的事。”林嫵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温氏面前:“郝夫人,你们郝家人作风大胆不畏强权,怎的你是一点也没学到?”
    “你这妹子郝如月,都敢张口指认本宫,你却连……”
    “叫本宫做个人证,也不敢?”
    啊?
    这下不光是郝如月糊涂,在场所有人都糊涂了,尤其以孔老夫人为首的贵妇人。
    “长公主,你这又是闹哪出,为何攀扯不相干的人?你不是说要寻你的人证么,怎的变成了你给旁人做人证?”孔老夫人略带斥责。
    温氏人也懵了:
    “长公主殿下,你这是……”
    却听到林嫵说:
    “本宫今日行至湖边,恰见对岸一座別馆,佇立於白雪红梅之中,甚有天上宫殿之感,便驻足观赏。”
    “恰见一女子入房中更衣,本宫瞧得清清楚楚,当时房中並无男子出入,自始至终只有她同她的丫鬟。”
    “而这位女子,便是眼前的郝夫人。”
    看似隨口一说的话,一下將三拨人的心都打乱了。
    第一拨是郝如月,她简直可以说是惊慌失措,自己买通丫鬟设计陷害温氏,就是算准了当时无人在场,丫鬟说什么便是什么,定能將温氏的名声毁尽,好让郝家顺理成章休了她。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基本尘埃落定,怎的又杀出长公主这个程咬金?
    第二拨人,则是孔老夫人和贵妇们,她们现在大脑一片混乱,还停留在长公主与达旦王子私通一事上呢,怎的莫名其妙又搅进什么温氏与他人私通,这都什么事啊?有什么关联吗?
    而第三拨人,自然就是温氏本人了。
    她自嫁到京城后,因郝家要求,一直深居简出,从未见过如长公主这般尊贵的大人物,且这大人物还为她说话,怎叫她不惊惶?
    堂堂长公主,有什么必要为她作证呢……
    她还未理出个一二,又听见林嫵说:
    “郝夫人,当时西洋钟才敲响,正是巳时二刻,你还与本宫行礼了,不是么?”
    原来为此!温氏恍然大悟。
    平乐长公主这是,要拉她共同说谎,互证清白?
    她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与男子通姦,就需要长公主这个人证。可若想长公主这个人证成立,她就必须先认下自己巳时二刻时,跟长公主见了面。
    也就是说,她会成为长公主並未与达旦王子通姦的人证。因为从对岸到別馆,需要绕过半个湖,需要至少一刻钟时间。巳时二刻长公主既然还在对岸,如何又同时与別馆房中的达旦王子通姦?必然是郝如月在胡编。
    所以,对於温氏而言,这不是说一句谎话那么简单。
    长公主这是,让她在自己的清白,和郝如月的清白之间,做一个选择!
    寒冬腊月,豆大的汗珠却从温氏额边滴下。
    她怎能指认自己的小姑子编排皇女?可是,若不这样,她自己的清白……
    “嫂子!”郝如月的心怦怦跳,先是尖叫了一声,而后又软下嗓门来:“眼下有诸位朝廷命妇在此,都是再公正不过的贵人,你可莫要扯谎,否则不单害了你自己,亦是害了郝家,就连……”
    她刻意加重音调:
    “你的娘家,亦会受到牵连,知否?”
    温氏当然知道,她本就不擅长说谎,此时已经慌了神,先是怯懦望了郝如月一眼,被对方瞪回去后,又不安地绞紧手帕,低头朝著林嫵:
    “殿下,我……”
    “郝夫人,若无人听你说话,一味解释亦是无用。”林嫵却突然道:“须得先自己立起来,站著说话,声音才会被人听见。”
    “就如今日你行下跪大礼,心隨虔诚,隔著窗子无人瞧见,等於无礼。还是你站起来了,本宫知你心意,方能与你寒暄,不是么?”
    林嫵既不像郝如月那边给压力,也没有好声好气劝解。
    她只是神色淡淡,说著一些事实:
    “你总是为他人考虑,谁人又为你考虑?你若为保住娘家沾上污名,娘家人知道了,未必不心疼,怕是只恨当初不能死在你面前,只求你珍惜自个儿。”
    “真正的家人,便是如此。”
    一番话把温氏听得几乎滴下泪来。
    是啊,若是她的爹娘在此,得知她被人构陷,还挨了一巴掌,最重要的是,知道她在郝家过的是这种日子,俩老该如何心碎?
    如果她真被按上不守妇道的罪名,传回家乡,不知爹娘会作何感想。
    比起蒙羞,大概更多的是后悔,后悔把她推入火坑吧……
    郝如月眼见著温氏面上浮现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便乱了阵脚,说话也顾不上那许多了,直接威胁道:
    “温氏,你可要考虑清楚,你是郝家的人,你还要不要在郝家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