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仔细观察灰主的反应。
    后者的神情没有变化,男人並没有任何霍勒斯期待的反应。
    霍勒斯没有气馁,他顿了顿,继续说。
    “同一本残卷里还有另一段记载。”
    “入高塔,即见真理,塔是门,亦是钥,塔中有眠者,其醒则诸界倾覆。”
    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
    “『眠者非一,万千相叠,真者开眼,万千归一,此世之基不復存。』”
    霍勒斯说完了。
    他看著灰主的侧脸,瞳孔深处燃烧著隱秘的狂热。
    灰主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的灰色眸子中那轮星璇忽然加速旋转,像是被某句话击中。
    “错了。”
    霍勒斯一愣:“什么?”
    “诡雾高塔。”灰主说,“它没有门,里面也没有真理。”
    语调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霍勒斯感到自己的手在抖:“您知道那座塔里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能说错了?
    霍勒斯又双叒体会到与这位对话的艰难,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但却又能篤定一些事的正確和错误。
    灰主不说话了,继续翻看著手里的灵书。
    霍勒斯感觉自己该离开了,但他迈不开腿。
    他站在灰主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指在教袍袖中紧紧攥著那捲羊皮纸。
    他找到了,《不存之书》中的记载是真实的,关於塔、关於眠者、关於万千归一。
    灰主虽然无法正面解答他的疑惑,却像一个巨大的隱秘球时刻勾引著他,只要他不断往里挤压,就能得到曾经无法验证的隱秘。
    你究竟是……
    霍勒斯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再往下想,他的灵性可能承受不住。
    “多谢阁下指教。”他深深鞠了一躬,用尽全身力气维持声音的平稳,“若您对《不存之书》的內容感兴趣,我可以將手头的残页呈上。”
    灰主没有回答。
    霍勒斯不再多留,在即將迈出大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灰主在自言自语。
    “万千相叠……真者……”
    ……
    渊之巔。
    这里没有星海、界域,没有可以被凡灵认知为空间的存在,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灵性涟漪以某种超越逻辑的方式堆叠。
    这里是灵渊宇宙的根源,是一切灵性、一切存在法则的源头。
    无限高的高处。
    十三道轮廓悬浮在灵性涟漪中。
    祂们没有固定的形態,轮廓在每一次灵性波动中都会微微改变,有时是长著千万只眼睛的光轮,有时是遮天蔽日的羽翼聚合体,有时只是人形,但比例永远在变化。
    祂们是灵渊使徒。
    最接近神的存在,每一位都是能够在翻掌间覆灭星海的恐怖。
    在灵渊宇宙中,祂们就是规则的化身,是灵渊主意志的执行者。
    此刻,一道声音从更高处传来。
    “不能给他一丝机会。”
    使徒们齐齐震颤,这是灵渊主的声音。
    全知全能的灵渊主,创造灵渊宇宙的无上主宰,正在传达神諭。
    “必须杀了他。”声音继续震盪,“在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之前。”
    灵性涟漪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背著一个黑裙女人,正走在某个城市里。
    “主。”
    一道轮廓开口了,他不敢质疑,却忍不住想问。
    “他是谁?”
    其他使徒也在等待答案。
    一个灵渊宇宙內诞生的生灵,值得灵渊主亲自下达神諭吗?
    星海中有太多强大的存在,旧日支配、旧日之王、甚至某些触摸到旧宇宙规则的古老秘修者……抹除这些存在对灵渊主而言,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为什么要专门降下神諭?
    “他是所有线里最可能甦醒的存在。”灵渊主的声音没有起伏,“若他甦醒,时间將脱离吾之掌控。”
    这句话一出,十三位使徒同时感到灵性震颤。
    时间。
    脱离掌控。
    这两个词搭配在一起,在灵渊宇宙中只会让他们感到陌生。
    对创世的灵渊主来说,这是可能发生的吗?
    第七使徒说:“主,您亲自抹除他,岂不更为稳妥?”
    这是所有使徒共同的困惑。
    主全知全能,毁灭宇宙也只需一念,如果那灰衣男人真能威胁到灵渊主的掌控,直接出手岂不是最简单?
    沉默。
    漫长到足以让使徒们感到不安。
    “按吾说的做。”灵渊主终於开口,“你们去,用他能感知的方式,在他仍是『他』的时候,杀了他。”
    祂没有说原因,使徒们也不敢再问。
    “去灰域,灰域会异化你们,它会將你们视作同类,只有那样才能真正杀了『他』,灵渊会帮助你们保持最后的执念。”
    祂再次强调了一遍。
    “记住,一定要按吾说的做。”
    “遵命,主。”
    十三位使徒的轮廓从灵性涟漪中缓缓下沉,向下方的灵渊宇宙坠落。
    灵渊主的声音再度响起。
    “上一次,怎么会失败?”
    “无数条线都没出问题,不应该啊。”
    “姜林,你怎么总是这么噁心,为什么不消失!”
    ……
    奥斯特冕域的海岸线在黑岬城以东延伸了三百里,然后被灰域截断。
    这里是千瞳星海的边缘界域,最强大的超凡者也不过是一位旧日级的轮驻守护,在灵渊神殿的权力版图中无足轻重。
    所以当奥斯特冕域的大主教贝內特得知神殿將派祭司来处理灰域扩散时,整个黑岬城的神学院都被动员了起来。
    “祭司大人將在今天抵达。”贝內特在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声音里的激动怎么也压不住,“直接从星海圣域来的祭司!这是奥斯特冕千年未有的荣耀!”
    但坐在长桌末端的霍勒斯只是安静地喝著圣渊酒。
    他知道祭司为什么来。
    灰域扩散的报告已经呈递上去半年了,神殿一直没有回应。
    现在突然派出祭司,不是因为奥斯特冕域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对灰域的探索有了进展。
    比如那座塔。
    比如活著回来的罗南等调查队员。
    “唉。”霍勒斯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他不愿让灰主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將灰主绑在自己的房间里,可那註定是不可能的。
    正午时分,一道黑色的光从天穹降临。
    它在降临时释放出的灵性威压让整个黑岬城的超凡者都感到胸口一窒。
    贝內特主教率先跪了下去。
    “恭迎祭司大人!”
    霍勒斯跟著跪了下去,在他身后,灵渊神学院的全体神职人员黑压压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