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日峰上的喧囂之声隨著金丹大典落幕逐渐散去,参加金丹大会的宾客陆续离开。
    峰下山麓,静尘长老暗自鬆了口气。
    这些时日,太乙门邀请参加清谈会的贵客,都已经接入灵霄峡中。
    今日金丹大典,他又是负责守山。
    大典期间送往迎来,压力著实不小,尤其是要甄別那些试图混进来的閒杂人等。
    正当他准备结束今日的差事,去拜访自己的几位別宗老友,喝点小酒。
    却忽然看见一道身影急匆匆闯入了视野。
    静尘长老定睛一瞧,“哎哟”一声。
    “邓道友,你怎么又来了。”
    这些时日,静尘跟邓可都已经很熟悉了。
    “静尘道兄,叨扰了。我看这金丹大典已经结束,求道兄再行方便。”
    “在下也不是胡搅蛮缠,还请道友千万帮我给慈玉真人递句话。”
    “若真人听完仍无动於衷,我邓可立刻就走,绝不再扰。”
    邓可这连日来是心急如焚,怎么也寻不到见宋宴的机会。
    听闻今日观日峰上金丹大典,慈玉真人代表君山来贺,这就著急忙慌赶过来。
    前头被静尘以大典刚刚开始为由,暂且打发走,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也不知是在哪个特角旮旯等著大典结束。
    静尘也是进退两难。
    其实他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但凡平常的时候,都能帮忙。
    可这邓可数次求见,每次的时机都很不方便。
    他也把不准对方是不是来捣乱的。
    毕竞对於慈玉真人这样的人物,谁不是小心对待?
    即便没有特意嘱咐,静尘也深知不可轻易打扰。
    心中不由得反覆权衡。
    直接轰走过於不近人情,此人虽然毫无宗师气度,但毕竞对方也是金丹境界,不可轻慢。
    可若贸然引见,万一惹得慈玉真人不快,这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正巧此时,遥遥望见一行人从观日峰上走下,那位慈玉真人正走在最前面。
    周围还有不少修士上前搭话。
    静尘看了看望眼欲穿的邓可,又看了看宋宴,权衡再三,终於嘆了口气,对邓可说道。
    “邓道友,在下便替你问问,你且在此稍候片刻。至於真人是否愿见……贫道不敢保证。”“多谢静尘道兄,邓可铭记於心!”
    邓可闻言,连连作揖道谢。
    静尘不再多言,向山上行去。
    很快就到了宋宴等人面前。
    静尘其实不是个喜欢攀附的人,所以也一直都没有借职务之便,去结识各大宗门的天骄。
    所以此番还是第一次跟宋宴说上话。
    他將邓可所说的话都讲了一遍。
    “剑宗弟子?”
    宋宴闻言,有些不可置信。
    心道这世上除了自己和小鞠之外,竟然还有其他的剑宗弟子?
    静尘见宋宴对此还真有些反应,心中一动,连忙补充道:“正是。邓道友言他来自乌孙国……”“慈玉真人若不识得此人,贫道这就去打发他离开,绝不让他再扰清净。”
    他心中也有些忐忑,唯恐好心办了错事。
    乌孙国,姓邓?
    说起来,邓宿是不是说过,他有个弟弟,也是走剑修这条路子的。
    不会这么巧吧?
    当时在罗喉渊,邓宿说起这事,宋宴还追问过他弟弟是哪一脉的剑修。
    然而这种剑修內部问题,邓宿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宋宴考虑到如果这世上还有別的剑宗弟子,当初的两仪珠恐怕轮不到自己来继承。
    於是只当是其他两脉的剑修。
    思及此处,宋宴侧过目光对李清风说道:“清风,接下来你们自己的交流会,你带他们前去即可。”“我有点事,先回洞府见个人。”
    机会难得,大典结束之后,筑基境一辈自己还有个交流会,不过宋宴自然就不参加了。
    隨即,他转向静尘长老:“有劳长老通稟。烦请转告那位邓道友,让他直接来我的揽云別院洞府见我吧。”
    “好,我这就去。”
    静尘一愣,心说这邓道友还真有些来头。
    剑宗……
    是哪个剑宗?中域名为什么什么剑宗的门派,可是数不胜数。
    不过这些跟他也没啥关係。
    给邓道友带个话,就可以下工了。
    揽云別院,洞府之內。
    静室清雅,灵香裊裊。
    宋宴亲自提了玉壶沏茶,倒入两只莹白玉杯中。
    “邓道友,先坐吧。”
    邓可坐在茶几面前,看起来十分拘束紧张。
    看著面前这位,宋宴不禁感到有些古怪。
    迄今为止,他还从未见过一个金丹境修士的神態举止,如此谨小慎微。
    须知如今的人间修仙界,炼虚境尊者不显踪跡,化神境的神君多是宗门掌教。
    元婴境的真君便已经是寻常修士眼中,此方修仙界的顶端人物了。
    金丹境修士虽然不及真君,但行走中域,起码已有自保之力,做个中型宗门的长老、客卿,绰绰有余。哪里会想对方这样,完全是筑基境修士的心態。
    只见他双手接过宋宴递来的茶杯:“多……多谢慈玉真人赐茶。”
    即便对方是来自乌孙国,应该,也会比自己这个出身边域的修士要来的有底气一些吧?
    “在下冒昧打扰真人清修,实乃……”
    “无妨。邓道友不必如此客气。”
    宋宴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拂著热气,目光落在邓可脸上。
    “静尘长老言及,邓道友是来自乌孙国?”
    “呃……是的。”邓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不知邓道友可曾听闻过天衍邓氏?”
    宋宴话音刚落,看见邓可那突然呆滯的眼神,便知晓自己大概是猜中了。
    “邓道友莫要误会,我前些年在罗喉渊曾经结识过你们一位族人。”
    宋宴放下茶杯,说道:“不知你可认得一个叫做邓宿的人?”
    邓可眼中的惊愕之色愈发明显,有些难以置信:“真人识得家兄?!”
    果然。
    “哈哈哈,我与你们兄弟俩真是有缘分。”
    宋宴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就是邓宿的胞弟。”
    邓可心中翻江倒海,不禁感嘆自己的哥哥真是神通广大。
    不仅是族中诸多长辈们关注的一代天骄,连远在中域的慈玉真人都知晓其名號。
    宋宴继续说道:“我是在罗喉渊与令兄邓宿相识,算来也有十数年交情了。”
    “他为人沉稳,颇讲义气,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友。”
    “不仅如此,他还跟我说起过你的事呢。虽然没有说你的名字,但確实提过他弟弟修习剑道。”“没想到我这一回到中域,就见到你了。”
    邓可闻言,心中既是欣喜,又是苦闷。
    欣喜的是自己的兄长在外行走,竟然还记掛著自己这个没用的弟弟。
    苦闷的是早知这位与兄长有如此渊源,自己又何必兜兜转转。
    直接报上家门和族兄的名號,说不定当日便能得见了,何须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邓可心中隨即涌起更深的惭愧。
    说来这也不能怪邓可。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配不上天衍一脉传人的名號,是以出门在外,从未敢以邓氏子弟自居,更不言天衍传人的身份。
    以免到时横尸荒野,死在哪个特角旮旯,给宗族丟人。
    游歷行走,从来只称自己是个散修,与乌孙邓氏没多大关係。
    没有想到今日还是受了家族和兄长的福荫,才能得见啊。
    宋宴只觉眼前这人微微一低头,一股子更加强烈的自卑气质扑面而来。
    心中不禁腹誹,出身天衍邓氏这种大家族,在中域难道还会低人一等吗?
    宋宴只道是自己有哪句话说错了,牵扯到了人家的什么难言之隱,便连忙转移了话题。
    “邓道友,且不说其他,你是如何知晓,我剑宗修士的身份?”
    邓宿闻言,连忙將自己在襄阳城外见到宋宴结丹场面的事如实告知了。
    “原来如此……”宋宴点了点头。
    当日的动静的確是相当大了。
    “你是剑宗传人,可你才刚刚来到乌孙国,也没有去过楚国,是如何得到的剑宗传承啊?”其实对於宋宴来说,他也不太清楚剑宗到底有没有其他传承流传在外。
    如果有的话也是好事,起码偌大一个剑宗,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来光復。
    大家互相扶持,总不会墮了剑宗的名头。
    然而,被宋宴这么一问,邓可还以为对方是在盘问自己的身份,连忙心虚地解释道。
    “说来惭愧,其实也不算是剑宗传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点儿剑宗前辈的遗泽,学了些手段。”
    “这两样东西,便在下於乌孙国的一处秘境之中所得。”
    他將当时在乌孙秘境之中知晓的有关剑宗的事一一说来。
    跟宋宴所掌握的大致都能对得上,其人剑宗弟子的身份,应该是能够证明的。
    他说给他留下传承的是一位叫做裴不二的前辈。
    这个名字,宋宴曾经在晋归人的剑道幻境之中,听说过。
    此人与三代宗主种旻一同拜入山门,说起来应该算是种旻宗主的师弟了。
    只是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去乌孙国留下传承。
    邓可一边说著,一边从干坤袋中取出了那两样物品。
    宋宴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左边是一枚青灰色玉简,隱隱有玄奥的符文印记一闪而没。
    右边则是一柄飞剑。
    没等宋宴细看,邓可竞然將此两物,推到了他的面前。
    の”
    宋宴懵了:“邓道友,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邓可迎著宋宴惊诧的目光,没有丝毫收回手的意思,反而將那玉简和飞剑又往前递了递。
    “呃……慈玉真人,在下虽然是天衍邓氏的子弟,可是资质駑钝,与我那族兄天差地別。”“这剑宗道藏精妙玄奥,得此传承数十载,也没能有什么建树。”
    “此飞剑定然也是件宝物,在我这不过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罢了。”
    此人的语气,颇有一种深深自责和无力之感。
    “想我日夜苦修,却始终不得其门,只觉愧对这天大机缘,愧对剑宗诸多先贤。”
    “与其让它们在我这朽木手中白白浪费,不如……不如交给真正能发挥其价值的人,正是你这位剑宗真正的传人啊。”
    虽然是恭维的话,但是听得宋宴有些莫名其妙。
    看起来邓可的年龄,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如今也已经是金丹境的修士了。
    还说自己没有什么建树?
    若不是看得出此人坦诚,如此过分的谦虚,可就有装模作样之嫌了啊。
    宋宴將此二者一併推回。
    “我观邓道友也是年纪轻轻,便已经成就了金丹,何故如此妄自菲薄。”
    他看著邓可,疑惑地说道:“既然你的身份可以证明,那我们私底下,倒是可以以师兄弟相称。”“你我境界相仿,又比我早些迈入金丹境界,我都还该称你一声师兄才合乎礼节。”
    邓可闻言,连连摆手。
    “这可万万使不得。”
    邓可还是有些羞愧,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有跟宋宴交代。
    宋宴没管他,继续说道:“邓师兄,裴前辈可有给你留下剑宗玉章?”
    “噢,有的有的。”
    宋宴眼前一亮。
    “你既有此物,可曾传送回剑宗看过?”
    邓可摇了摇头:“不曾。”
    “这是为何?”
    “我……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哎哟,邓师兄,你这么客气是做什么。”
    宋宴有些无奈:“我是要回去一趟的,可是师弟的剑宗玉章因故破碎了,还得想办法修復。”“师弟打算过些日子先回楚国,剑章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邓可一听剑章碎裂,便忽然高兴起来,却一直忍著没打断,直到宋宴讲完,才开口说道。
    “我会修!”
    宋宴一愣:“当真?”
    “这还能有假?”
    终於能够帮上忙,这让邓可如何不欣喜。
    “只需有足够的材料,我定然让它完好如初,裴前辈留下的玉简里,正有此法。”
    还有这种事?
    不过宋宴闻言,心里也高兴起来。
    现在这有了剑宗的同门,感觉都更有底气了。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修补,可能会比较慢。”邓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妨事。到时咱们一块儿回去,一边赶路,你一边修復,不耽误。”
    宋宴说道。
    他本来就要回去一趟的,早就做好了打算,准备这次清谈会结束之后就去跟阳宿神君稟报一声。许是觉得自己能够帮上忙,邓可不再那么拘谨,两人又閒谈了几句。
    虽然此前互相都不认识,可如今剑宗就剩他们几个,能不亲切吗?
    宋宴开怀道:“邓师兄,我还有一位亲传弟子,名唤小鞠,是个心性坚毅,颇有灵气之人,她算是咱们剑宗的第三位弟子。”
    邓可听闻此话,也高兴起来。
    宋宴继续说道:“她年纪轻轻就参悟了剑意,想来如今应该已经筑成了道基。”
    “等去了楚国,叫她知晓自己多了一位金丹境的师伯,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然而这里又是不知道哪句说的不对,邓可的神態又萎靡了下去。
    这……
    宋宴见状,心说看来自己这位师兄的精神状態不是很好。
    於是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还未请教师兄参悟了什么剑意?”
    “將来閒时,你我师兄弟二人,可要好好切磋一番。”
    “我……我……”
    谁成想邓可闻言,神色愈发窘迫,支支吾吾。
    叫宋宴摸不著头脑。
    许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一咬牙,开口说道:“我……我还没有参悟剑意。”
    宋宴闻言,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