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站在潭边,周遭水汽灵气柔和氤氳。
    神念扫过,细细探查著瀑布和洞口,很快便发现了瀑布之后的岩壁有一处凸起的小石台。
    他身形一跃而上,穿越了滚滚水帘,落在內侧的岩台上。
    水帘在身后形成障壁,里头的光线光怪陆离。
    一抹剑气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抚过,就找到了一处隱蔽的禁制。
    这小小阵法禁制,灵力波动也属水行,在这磅礴水汽之下,还真有些隱蔽。
    “虽然已经提前告知,依旧是藏得不浅。很狡猾的一个师姐。”
    隨手破去了禁制。
    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掌伸入的天然小石龕。
    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之物,约莫拳头大小。
    將其取出,水帘透入的微光下,那物件轮廓清晰起来。
    这东西大致上可以称之为一个球体,並无半分灵力波动,也不知道是用金属还是玉石打造的。其上满是细密繁复的凹槽凸起,可以略微活动的环扣,层层咬合,十分精密。
    结构之复杂令人嘆为观止。
    这种类型的东西,宋宴在楚国的时候就曾经见过。
    小禾喜欢这种玩具,还给她买过一个。
    只不过司湘卿师姐给他留的这个,比从前见过的那些要复杂的多。
    宋宴饶有兴致地摆弄了片刻,便暂且收了起来,留待日后閒暇时再慢慢琢磨吧。
    沿著九丈洞瀑布外的小路再往里深入,是山崖尽头,一小片较为开阔的平台。
    埋剑之地。
    想来当初种旻宗主就是將自己的木剑留在此处,以作纪念,没想到被偷天门的小贼盗走。
    只是环顾四周,除了嶙峋山石,再无他物。
    吴道玄前辈的墨宝,显然也不在此处。
    又走上一条没有去过的路,慢慢向上走去。
    这条小径更显幽静,宋宴的身形很快便被茂密修长的青竹所隱没。
    復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在此处拱卫,环绕著一片清幽地界,中央立著一座宽阔亭台,造型古朴。
    这亭台无匾无额,也无禁制保护。
    饱经风霜,亭顶甚至还覆著藤蔓青苔,却与周围竹林的气韵完美交融,浑然一体。
    看来此处,应当就是诸位师兄师姐们所说的“悟剑亭”了。
    宋宴远远望去,亭中石桌上,似乎摆了什么东西。
    他连忙走上前,却见那是一遝隨意放置的画纸。
    纸张所用,並非什么灵材宝笺,只是凡俗中的厚实宣纸,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捲曲。
    纸面上墨跡淋漓,线条简练甚至略显粗獷,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御剑而起。
    倘若叫旁人来瞧,绝不可能认为,这是出自画圣之手。
    可宋宴只看了一眼,便呆立原地,仿佛丟了魂一般。
    原本,宋宴歷经罗喉之行,又在灵渊之下,长时间让剑心通明的状態保持活跃,剑意似有突破的跡象。可那感觉玄之又玄,稍纵即逝,始终缺少一个契机。
    然而此时此刻见了这画,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竹林之间,忽有风起。
    桌上的画纸一页页,次第飘飞,在悟剑亭的周遭悬浮环绕。
    画纸在悟剑亭的周遭竹林上空,显化出墨色线条来,勾勒出一个人形。
    这人形看似周身隱隱流动变化,实则又颇为凝炼,御一柄墨色飞剑,开始徐徐施展御剑之术。宋宴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天翻地覆。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见空中有一片细长竹叶,缓缓飘落。
    那竹叶隨风摆动的轨跡之中,蕴含著柔和的意境。
    竹节生长的脉络之中,蕴含著坚韧的意境。
    脚下青石,厚重沉稳;林间微风,灵动诡譎。
    飞瀑之水,奔腾激盪,其势连绵不绝。
    眼中万物,都隱隱有种脱离表象,显化內蕴的意理。
    剑府深处,万象剑意与无间狱剑意齐齐发出嗡鸣,此刻这两道剑意似是活了过来,有了意识一般。万象剑意贪婪地感应著这天地万物皆化剑道的磅礴意境,无间狱剑意则是跟隨墨色人形而动,变得愈发纯粹。
    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意,在这玄妙的境界之下,竟然彼此滋养,相互印证,境界开始飞速拔升。春夏秋冬,循环往復。
    宋宴已经完全陷入了那个玄妙的世界,在亭中枯坐,任由四季变换,风霜雨雪。
    某个瞬间,他手中一凉,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一看,竞是一枚竹叶。
    奇也怪哉,这一枚竹叶,竟在空中飘落了三年,才落到宋宴的手中。
    其实,宋宴自己本人,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对於他而言,这三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一个恍惚之间,便过去了。
    宋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气息悠长清越,竟在亭中带起一缕剑气,发出錚鸣。
    此时此刻,他眼中的世界已经恢復了正常。
    竹是竹,石是石,风是风。
    然而宋宴心中知晓,自己原先可以说是站在剑道二境的门前,却不知该如何叩门而入。
    此刻却已然真正迈过了这门槛。
    此时万象剑意和无间狱剑意,都已小成。
    並且已然在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了天地浑沦,从此之后,更加容易进入顿悟的状態。
    手中一道灵气抚过,將那竹叶盪起,空中流转飘动。
    在宋宴的眼中看来,却似是有人在驭使一柄青色飞剑,施展剑招。
    直至竹叶吹入了林之中,消失不见。
    剑道二境,能够让剑修更容易完全沉浸於对剑道的参悟之中,於是慢慢达到剑意大成。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破。”
    宋宴笑了笑,心情极好。
    剑道境界,可不比修为境界那样容易提升。
    修炼艰苦,主要是受限於灵资和天赋,若有无穷无尽的灵丹妙药,脚踏实地,总会有所晋升。但剑道境界,本身就与剑意的参悟掛鉤,悟性颇为重要,如这般境界的提升,更是需要福至心灵,机缘巧合才可。
    可不是隨时隨地都能突破。
    从前他想过很多可能,例如金丹中期,后期,眼界和境界高了,说不定能够在机缘巧合之下窥见浑沦玄妙。
    甚至潜意识里认为,这种可能性都比较低。
    这一次本也是只想寻得道子墨宝,就前往襄阳坊市购置结丹所需。
    没想到忽然便捅破了这层关隘。
    根据太虚剑章之中一些前辈所留的经验之谈,大部分剑修,一生之中,也只有两次这种顿悟的机会。一辈子一次是少的,但一辈子三次,就已经是剑修中运气、悟性上佳的修士了。
    宋宴暗自欣喜。
    不知何时,那些画纸重新齐齐整整,摆在了亭台之中,仿佛是根本没有被翻动过。
    宋宴站起身来,对著画作,躬身一揖。
    “晚辈宋宴,谢二位前辈,点化之恩。”
    风过林间,竹叶如雨纷落。
    將画纸收起,缓步离开了悟剑亭。
    眼下迈入剑道二境,虽是意外之喜,但宋宴备受鼓舞。
    脑海之中那个一气结丹的想法,愈发炽烈。
    襄阳城,坊市。
    大唐与楚国不同,修仙者的坊市根本就不避著凡人,只是需要证明修者的身份即可入內。
    宋宴进入了坊市之后,收起了君山的弟子令。
    “等结丹了,还是先去一趟君山吧。”
    在这大唐行走,一直都是用君山弟子的身份行方便,可本人却至今还没去君山报过到,想想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除了乌伤那样的万宝通衢之外,进入任何地方的坊市以及购置物品,都需要大唐官府签发的修士符牌。有点像身份证明。
    从前可能还会宽鬆一些,后来魔墟大举涌现,大唐官府便严格了起来。
    宋宴自然是没有符牌的,所以一直都在用君山的弟子令代替。
    由唐廷认证的大道宗弟子令,也可以作为身份的证明。
    毕竟出了什么事,可以直接找到管事的人就行了。
    在这襄阳坊市之中,宋宴將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用不上的杂物灵物,分门別类地在不同商铺中出了手,换了好一笔灵石。
    然后便开始购置自己需要的东西。
    寻常资质较差的修士为了减少寿元压力,或者三花损耗,可能会在灵力修为不足的时候,就提前结丹。这种情况下,便需要金丹境的破境丹药,来增加结丹机率。
    但在这一方面,宋宴却不太需要。
    且不说在罗喉渊的这三四十年苦修,光是无尽藏的阴阳鱼,就给帮他免去了一二十年的苦功。更不要提,三道灵源融炼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凝炼一番灵力剑气。
    若无外力,或是什么天材地宝,修为几乎已经无法再进。
    望羲丹已有,而且品相不错,宋宴也懒得去找丹方再自己炼製。
    用以在最后阶段补充灵力的涤尘丹,也有一些,只需稍微补充一些炼製的灵药即可。
    “掌柜的,你们这里可有那种养护心脉的丹药啊?”
    宋宴寻摸了一家规模不小的丹药店铺,直接询问起了掌柜的。
    这掌柜的也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原本对於客人跳过伙计,直接来问自己的举动有些不耐烦,然而神念扫了一眼,却又认真了起来。
    此人气息浑厚无比,似是要著手凝结道胎的气象,而且如此年轻………
    “呃这位道友,你可来著了,我这里什么丹药没有啊?炼石护脉丹,玉融丹……”
    “哎道友,您先別急著说。”
    这掌柜的报了几个名字,宋宴连忙出声打断:“在下对於这护脉丹药,另有要求。”
    “噢?倒是在下心急了,道友说来听听。”
    “有没有那种,在功行险境时服用的护脉丹药?”
    宋宴当然不可能直接开口说,融炼灵源宝物所用,於是换了个效果差不多的说法。
    “噢……原来如此。”
    掌柜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实际上心中却有些虚。
    因为他刚刚报的那些丹药,已经是本店出售最好的护心护脉丹药了。
    再好一些,他也拿不出来。
    “这位道友,这种丹药,本店倒不是没有。”
    其实就是没有。
    “只是,都需要提前预订,这会儿一时恐怕是拿不出来的。”
    宋宴微微頷首,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於是打算在店铺中,购买些炼製涤尘丹的灵药,就离开。“不过道友,四日之后,襄阳城坊市有公开的拍卖会,倘若道友財力雄厚,倒是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拍卖会啊……
    老实说,宋宴並不喜欢参加拍卖会。
    毕竞对於一个剑修来说,绝大部分的拍品都是无用的,有些过於浪费时间。
    此前曾经参加过的拍卖会,大多数也是无疾而终。
    但这次他想要的东西,的確不是能够在杂货店,万宝楼里隨意能买到的。
    看来是得去碰碰运气。
    接下来的四日,宋宴便在襄阳城中住了下来。
    不过他也没有閒著乾等,得空便去各种万宝楼,聚宝阁转转。
    可惜,能够稍微压制日月灵源的符篆,效果都很一般,而且性价比极低。
    阵法倒是有几个还挺合適的,虽然价格稍微贵了点,但宋宴没心疼,直接买了下来。
    很快,四日的时间过去,拍卖会开始。
    “哥,你刚刚怎么就不肯再加价!那件法宝多有意思啊,而且还没有几个人抢……”
    散场之后,拍卖会的后台包厢,一对兄妹俩正在拌嘴。
    “你要不想一想,为什么没有人抢呢?”
    “我不管!你这个没用的傢伙!”
    “哎,那你把我给你买的那些丹药和符篆都以灵石的形式还给我。”
    “那不行,你已经送我了。”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那不就得了。”
    “那是法宝啊,老妹儿,我就是给你买了能怎么的?能用上吗?”
    他说道:“等你成了金丹修士,这东西早就不知道被你扔到哪里去了。”
    “別闹嗷,別浪费你哥灵石。”
    “你天天出去花天酒地,我给你把灵石花光就不会挨爹娘打了不是。”
    “这用不著您操心,滚一边儿去昂。”
    这包厢里头除了这兄妹俩,还有一个人。
    他穿著拍卖行的服饰,正拿玉简一笔一笔对著帐。
    兄妹俩扭打了一阵,那男子对对帐之人说道:“不过,那个年轻人倒是挺狂,也不像是金丹修士,还真敢跟本少爷死磕到底。”
    那女孩儿娇蛮任性,立刻见风使舵:“老许,快查查这人什么来头,让我哥给他点好果子吃。”“那位啊。”记帐之人嗬嗬一笑,隨口说道:“君山弟子。”
    兄妹俩闻言一愣,对视了一眼。
    男子揶揄地戳了戳妹妹的小细腰:“老妹別丟份儿,去给他点好果子吃。”
    “正好,我让爹娘再生一个弟弟,陪我勾栏听曲儿。”